22谁杀了大不里士的贤姆士?(第2/8页)

他知道每件事都与耶拉逐渐改变的形象息息相关,而这个形象从他一坐在书桌前就萦绕在他脑海。早晨时,一切事物都属于一个可以理解的世界,那时的耶拉对他而言,是一个他多年来熟读的作者,他远远地了解并认同他那“未知的力量”。到了中午,电梯开始稳定地运载生病或怀孕的女人前往楼下的妇产科诊所,卡利普慢慢发现,心中的耶拉正扭曲为一个“有缺陷”的形象,这时他明白整个房间和周围的物品也都变了。它们看起来不再友善,反而变成吓人的符号,来自一个不愿轻易泄露秘密的世界。

卡利普意识到这样的改变源于耶拉对鲁米的描写,他决定就此探究下去。很快他找出耶拉讨论鲁米的文章,数量惊人,他飞快地浏览。

这位自古以来最具影响力的神秘诗人吸引耶拉的地方,不是13世纪他在科尼亚以波斯文写作的诗歌,也不是中学伦理课上作为道德范本教学用的诗文佳句。对于许多平庸作家在书本第一页引用为装饰的“经典珠玑”,耶拉也不感兴趣,就像他毫不热衷于赤脚裙装梅列维教派回旋舞托钵僧[1]的仪式,尽管观光客及明信片业者为之风靡。鲁米,这位过去七百年来有上万册书来评论他的诗人,以及在他死后为人传诵的教诲,对耶拉而言却只不过是一个有趣的目标,值得他善加利用并从中获益。事实上,耶拉对鲁米最感兴趣的地方,是在于他与几个男人之间“充满情欲而神秘”的亲昵关系。

鲁米在四十岁左右就已经继承了亡父科尼亚地区精神领袖的地位,成为当地的教长,不仅受到信徒的敬爱,更得到全城的景仰。但鲁米却慑服于一位来自大不里士,名叫贤姆士,才智和品性丝毫不及他的流浪托钵僧。耶拉认为,鲁米的行为叫人完全无法理解。往后七百年来,众多评论家为了弄清这段关系,写下了许多辩解之文,更证明了此事的不合常理。在贤姆士离开或遇害之后,鲁米不顾其他信徒的反对,指派一位纯然无知、提供不了半点建言的珠宝店老板,接续贤姆士做他的挚友。依照耶拉的说法,如此的选择显示出鲁米的悲伤,而不是因为他又找到了另一个人,能够取代大不里士的贤姆士带给他的“极致强烈的神妙体悟”——这也是所有评论家所致力证明的。同样的道理,在这位继任者死后,鲁米又选择了下一个人作为他的“灵魂伴侣”,如同前者,他也是个毫无智慧与才华的俗人。

几世纪以来,无数的学者把各式各样的解释加在这三段看似难以理解的关系上,目的是要让它们变得可理解——替每位继承人虚构不存在的美德,甚至有些人还替他们捏造家族系谱,宣称他们是穆罕默德或阿里的后代。在耶拉眼中,这些讨论全都失去了方向,重点该摆在鲁米最切实的感召力。某个周日下午,碰巧是科尼亚一年一度的纪念日,耶拉撰文详细说明反应在鲁米诗文中的这种感召力。二十二年后卡利普重读此文,又再一次感觉到周遭的物品变了,小时候,这篇文章就像所有的宗教作品,让他觉得无聊透顶,他只记得作品刊登时,正好那年特别发行一系列鲁米的邮票(十五库鲁的邮票是淡粉红色,三十库鲁的是勿忘草蓝,而如梦最想要的珍贵的六十库鲁邮票则是开心果绿)。

依照耶拉的看法——评论家们也曾千百次地在他们书中最显眼的位置阐明这项事实——的确,当鲁米初次遇到流浪托钵僧大不里士的贤姆士时,他不仅得到了领悟,也深受其影响。然而原因并不是一般所揣度的,认为在大不里士的贤姆士提出那个深奥的问题而引发两人之间一场著名的“对话”之后,鲁米凭直觉得知此人是位先知。两人的交谈其实平凡无奇,内容不过是基于某个普通的“美德寓言”,这类语录在清真寺庭院里所贩卖的苏菲派书本中俯拾皆是。假使鲁米真如他所言,受到了启发,那么也绝对不是因为如此平庸的寓言。顶多,他只是假装受到了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