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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而你连瞧都不瞧我一眼。
你只是冷冷地表示:“我们的车子刚刚在这个路段出了一点小状况。”
你拿出我俩从山上带过来的玻璃碎片,把它们放到那块大石头前面,摆在新撞出来的碎片旁边。你耐心,细致,仿佛在拼图一般,将最后的几小块也凑了上去。
当时已是午夜,而且颇为寒冷。本来我还担心引擎再也无法发动了,但幸好那辆金龟车仍可行驶,即便有一点嘎吱作响。现在我俩可以宣称:我们太过疲倦,而且一时精神不集中,以致在急转弯坡道撞上了一块大石头——它一定是被刻意摆在那个角落作为路障,借以预防有车子摔落悬崖。
我们向下行驶到玻尔衮的时候,不觉又是一阵心惊胆战,因为那座古老木板教堂宛如令人毛骨悚然的舞台布景一般,蓦然浮现于朦胧晨光中。更何况教堂四周环绕着老旧的墓碑,其中一块墓碑前面还燃烧着蜡烛,在灰茫茫的夏夜散发出粉红色光芒。
当我们沿着莱达尔河前进时,天空已逐渐放明。那个早晨的天色越是明亮,我俩越是提心吊胆。我们抵达莱达尔的时候几乎已经是白昼了,立即去寻觅住宿的地点未免为时已晚或者为时过早,况且我们无意开着那辆撞得惨不忍睹的汽车招摇过市。于是我们又向前行驶了最后十千米路程,来到位于雷夫斯内斯的渡轮停靠码头。第一班渡轮还要过好几个小时才会抵达,而码头旁边就只有我们那一辆车子。我们将椅背放平,设法小睡一下。实际上,我俩已经听天由命了,并且认定警方一定会赶在我们渡过峡湾之前进行拦截。除非渡轮开过来把我们载走,否则我们必将无路可逃。即便那位妇人已经死亡,或者无法作出指证,可是白色厢型车的司机早已看见一辆在顶部架着滑雪板的红色福斯汽车,而且没几分钟以后他就在路旁发现一名受了伤或者已罹难的女子。反正显而易见的是,警察随时都可能在这里现身。
可是她为什么会半夜在那里的深山徒步前进呢?当地没有房舍,甚至连捕鱼或狩猎用的小屋都找不到。她的穿着并不特别讲究,根本就不像是登山健行的服装。
那个女人是谁?她是独自待在山上吗?或许她另有同伴?说不定她涉入了某种活动。我想起了在海姆瑟达尔的最高点特别注意过的那辆拖挂大卡车。莫非这其中另有蹊跷?
我们神经过度紧张,所以根本就睡不着。但我们都害怕见到光,只得继续闭上眼睛躺着,像获准一同过夜的小孩子那般地喃喃细语。我絮絮地说着,我们仅仅在一颗围绕太阳运转的渺小行星上面移动了两度的距离;你还连忙补上一句,强调太阳只不过是银河系里面的上千亿颗恒星之一罢了。我们便那么继续谈论下去。相形之下,刚才发生的那个事件只像是大海中的涟漪而已。我们必须拓展自己的视野。我们绝对不可画地自限。这一回我不再泪眼汪汪,不再哭喊着“有朝一日我们将再也不存在了”。如今哭喊已无济于事——现在不是哀伤的时候,更何况内疚早已取代了哀伤,我们很可能已经肇事致人于死。那是一个非常骇人的想法。我心中却不断地想着:“夺走了一条人命!”而我甚至还无法让自己接受这样的事实:总有一天我将会从地球表面消失,从这个浩瀚的宇宙、从一切的事物中消失。并且从你的身边,斯坦,也从你的身边消失。
我记得,等到我们在渡轮码头撑过了那个破碎的早晨之后,接下来几天内我们很少提及“被我们碾过的那个女人”,也不曾以任何方式直接议论所发生过的事情。每当不得不谈到那个话题时,我们都只会说出“那个”或者“那件事”。不过你确实曾在那边山中的高原飙过车,刚行驶到一个缓降坡道时,你就把油门踩到底,将那辆小金龟车的性能发挥到极致。接着我们很可能在海姆瑟达尔丘陵撞死了一位妇人。紧接着发生的事便是我们不可以提及的了。从我们返回奥斯陆家中开始,那件事的那个部分便遭到了压抑与排斥。这么一来,我们又怎么会有办法生活在一起呢?“生活在一起”也正意味着相互交谈,意味着一起大声思考、嬉戏与笑闹,此外还意味着同床共枕和彼此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