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3/10页)
“我去了。”
“提早回来了?”
“是。讲座取消了。哈罗德把幻灯片摔碎了。”
“啊?”我嘴里这么说,心里却觉着他摔碎幻灯片是注定的,“怎么回事?”
她心不在焉地抚摸巴塞洛缪的额头。这狗刚跑过去套近乎。
“他失手掉在地上了。”
“他此举为何?”
“他被吓到了,因为我取消了婚约。”
“什么?”
“没错。”她眼中射出精光,好像在温习那段不愉快的经历,同时嗓音透出金属般的锐利,我以前就发现阿加莎姑妈对我常常是这样。她的心不在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小姐的意气。“我到了哈罗德的小屋,进门之后跟他东聊西聊了一阵,然后问他,‘你什么时候去偷尤斯塔斯·奥茨的警盔,宝贝?’不管你信不信,反正他一副尴尬的丧家犬样子,说自己一直在和良知作斗争,希望能得到许可,但是对方怎么也不肯放他去偷尤斯塔斯·奥茨的警盔,所以就算吹了吧。‘哦?’我站起身说,‘吹了是吧?哼,咱们的订婚也是。’他把一捧圣地的幻灯片掉在了地上,然后我就回来了。”
“你不是开玩笑?”
“当然不是。我这是逃过一劫。要是他连我一个小小的请求都要拒绝,那我还真庆幸能及时发现。我现在心里很畅快。”
说完,她发出一声平纹布撕裂般的抽噎,然后脸埋在双手里,像传说中那样,不可抑制地啜泣起来。
哎,这真叫人不好受,说我惺惺相惜、感同身受也不为过。我觉着放眼伦敦西一邮政区,没有谁比我更容易为女子的忧愁而动容。要是我离得近一点,真巴不得拍拍她的头。但是,虽然咱们伍斯特心肠软,但也有实际的一面,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其中的积极因素。
“嗯,真可惜,”我说,“心都在流血,啊,吉夫斯?”
“确然无疑,少爷。”
“可不,老天,瞧这血流的,咱们也只能说,希望时间神医能够叫伤口渐渐愈合。话说回来,既然如此,你当然就不需要果丝的小本子啦,不如给我吧?”
“什么?”
“我说既然你和没品哥计划的好事告吹了,你也不希望继续留着果丝的小本子——”
“哼,这会儿别拿什么小本子来烦我。”
“不烦,不烦,无论如何也不烦。我只是想说,你有空的时候,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啦,你不妨顺手……”
“哎,行吧。但是现在不行,本子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
“不在,我放在……咦,什么动静?”
她刚要说到关键处,叫人心痒难搔,可惜话说了半截就被打断了。只听耳边传来一阵敲东西的声音,类似咚咚咚,是从窗户那里传来的。
我应该介绍一下,史呆这间屋子里除了四帷柱大床、几件名画、数把华丽的软垫座椅,其余各种好玩意儿——完全不配给这么个小不正经:人家请她到公寓里吃午饭,她却反咬一口,叫人好生失望惶恐——此外窗外还连着一个阳台。“咚咚”的敲击声就来自阳台,叫人不由推测,是有人站在外面。
巴塞洛缪显然也得出了这个结论,只见它敏捷潇洒地一跳扑到窗边,想咬穿玻璃出去。在此之前,它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沉默寡言,满足于蹲在一旁虎视眈眈,现在它念起了许多奇怪的咒语。必须坦白,我眼中看着它埋头大嚼,耳中听着它念念有词,不由得暗暗庆幸,多亏自己刚才敏捷,一阵风似的冲上了五斗橱。这个巴塞洛缪·宾,落在它口里必定粉身碎骨。我向来对神意的种种安排尽量不予置评,但我真心看不出,它这种身段的狗干吗要生得一副鳄鱼的下颚和利齿。不过呢,现在做什么也来不及啦。
史呆最初在惊讶之下无所作为,姑娘家听到“咚咚”的敲窗声有这个反应也是预料中的事,不过她此刻已经起身前去查探。坐在我这个位置是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她的位置明显更有优势。她拉开窗帘,只见她一只手搭在喉咙上,像演戏那样,然后一声尖叫冲口而出,就连那满嘴白沫的梗犬叫得正欢也掩盖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