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串(第9/16页)

麦金尼斯愣了一会儿才弱弱地问:“炸弹?”两位飞行员四目相对,互看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叫道:“右翼!”接着,两人一同从活板门里钻出来,绕过机身跑到右翼底下一看究竟,英国客人紧随其后,只见那颗炸弹尾部吊在机翼上,弹体直直挂落,像个铅锤似的悬在右轮边,弹头将将触及沙地;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时,弹尖在地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细线,与轮胎留下的轨迹完全平行。两人的身后再次响起英国小伙洪亮、清晰,又掺着稚气的声音:

“我自个儿一个人简直吓坏了。总想着告诉你们,可转念又想,毕竟在天上,你们比我可在行多了。这技术,神了!唉,我说,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6

一名手持刺刀步枪的水兵将伯嘉德领进码头,并把小船所在的方位指给他看。码头上空空荡荡,他始终没有见到船的影子,直到他走近水边低头朝下一看,才发现两个弯着腰在船里干活的男人;他们身穿油腻的工作服,背对着伯嘉德,察觉到有人来,便直起身子回头瞥了一眼,然后立马又俯下身去。

船长约三十英尺,宽约三英尺,船身上涂着灰绿色的伪装漆,后甲板前置,两根粗笨的排气烟囱斜斜立于其上。我的天,伯嘉德心想,要是那一整层全是发动机的话 ——甲板的后头就是驾驶座,他看见一个巨大的方向盘和一块仪表盘。一层厚实的挡板竖在舷边,约莫一英尺高,同样上了伪装色,先从船尾延伸至甲板前端,再绕过甲板后沿,顺着另一侧舷缘回到船尾,如此围住了整条船,只留船尾三英尺宽的空当,舵手座正对面的挡板上开着一个直径约八英寸的小孔,像只眼睛一般。他低下头,视线扫过静然不动的狭长船身(竟有股子邪恶之气),船尾处一挺旋转式机枪跃入眼帘。他再次打量起那圈低矮的挡板(被围住的船体高出水面不足一码)和那只空洞地凝视着前方的独眼,默然思忖道:“是钢。钢板。”他的面色逐渐严峻起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将防水外套拉紧,扣上纽扣,仿佛感受到些许寒意。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便转过身子,但来者只是一个机场里的传令兵,由那位拿步枪的水兵带着,手里还捧着个大纸包。

“麦金尼斯中尉吩咐交予上尉您。”传令兵说。

伯嘉德接过纸包。水兵和传令兵随即离开了。他打开纸包,只见里头是一众杂物外加一张笔迹潦草的字条。物件包括一只崭新的黄绸沙发垫、一把日本阳伞(很明显是借来的)、一柄梳子和一卷手纸。字条上写着:

实在找不着相机,科利尔也不肯借我曼陀林。不过罗尼没准会用梳子奏小曲儿呢。

麦克

伯嘉德眼看着这堆东西,面色却依然凝重而深沉。他将物件重新包好,揣在手里走到码头一端,然后悄悄扔进水里。

他回身向那艘深藏不露的小船走去,途中便看见两个人影渐渐靠近。伯嘉德一眼就认出了英国小伙 ——个高,纤瘦,脑袋向着比他矮些的同伴微微歪斜,嘴里已经开始滔滔不绝起来。那同伴双手插兜,抽着烟斗,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在小伙身边。小伙照旧穿着那水手短衣,外头罩着件啪啦作响的油布雨衣,但那张扬不羁的斜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顶脏兮兮的巴拉克拉瓦步兵盔帽,长长的帽帘好像阿拉伯人的头巾,在他的脑后飘舞,仿佛在追逐他的声音。

“哈啰,这儿呢!”在百码之外,小伙便喊了起来。

但伯嘉德的目光却停留在另外那人身上,心想自己这辈子还从没见过相貌如此怪异之人。那佝偻的双肩和微微低俯的脸庞透着股浅浅的轻蔑与淡淡的漠然。他比小伙矮一个头,面色也挺红润,但红润中更有一种深深的肃然,几近冷酷。试想一个人明明只有二十岁,却想尽办法、连做梦也想变得像二十一岁——那张脸便给人这般印象。他身穿高领毛衫和粗布裤子,套着件皮夹克,外面是一条污渍斑斑、下摆长及脚跟的海军军官大氅,一侧的肩章已经不知去向,纽扣更是一颗也没剩下;他头戴一顶格子呢的猎人帽(前后都有帽檐),用一条细窄的丝巾连着帽边,从两侧拉下,遮住耳朵,绕过下巴,在左耳后打了个绞刑吏惯用的套结。他手肘以下全都没在口袋里,两肩耸起,脑袋低斜,加上那脏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丝巾,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位被巫婆吊起作傀儡用的老祖母。一根短杆烟斗烟锅朝下地咬在两排牙齿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