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串(第7/16页)

“上好啦。”客人说。谁料话音未落枪就断断续续蓦然响了几发。舱外传来阵阵叫喊,最大声的莫过于机鼻子下面的人。“没事儿没事儿,”英国小伙的声音清晰可闻,“我对准了西边才开的枪,那儿除了海军办公室和你们的旅部啥都没有。我和罗尼甭管去哪里,出发前总得这么来一下。要是枪开早了,赖我太急,对不起啦。噢,顺带一提,”他加了一句,“我名叫克劳德 ——好像还没告诉过你们呢。”

机外的跑道上,站着伯嘉德和听到枪响一路奔来的两位军官。“朝西边开的枪,”其中一位军官说,“他又怎么知道哪边是他娘的西?”

“他是个水手,”另一位军官说,“你把这给忘喽。”

“机枪好像也使得不错。”伯嘉德说。

“但愿他上了天以后还记得枪该怎么使吧。”第一位军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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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伯嘉德仍不时朝离他十英尺的前方看一眼 ——飞机渐渐抬头,机枪舱里露出一颗脑袋黑乎乎的轮廓。“你别说,他还真会使那枪,”他对身边的麦金尼斯说,“连鼓点子(8)都有自个儿的一套,刚才听到了吧?”

“的确,”麦金尼斯说,“但愿他一会儿别蒙了;使枪嘛,就当是和家庭教师从威尔士的峰顶上往山下东看看西瞧瞧就行了。”

“或许我不该带上他的。”伯嘉德说。麦金尼斯没有回答。伯嘉德稍稍动了动驾驶盘。前方的机枪舱里,英国客人的脑袋不停地左右摆动,四下张望。“等到了地方把货卸了就立马掉头回家,”伯嘉德说,“搞不好一会儿漆黑一片的 ——真见鬼,他的国家卷入战乱整整四年,他倒连一杆对准自己的枪口也没见过,岂不是羞死人了?”

“他要是不把脑袋缩回去,待会儿就能见着了。”

然而小伙子并未照做,甚至当他们抵达了目的地,麦金尼斯爬下去扳动投弹开关时,他也没有缩回脑袋。探照灯发现了他们,伯嘉德向其他同伴发出信号后便驾驶着飞机向下俯冲;敌人的炮弹在高空炸裂,飞机两侧的引擎咆哮着,推着他们在阵阵弹雨中全速穿梭,即便在这时,伯嘉德仍能看见他远远探出舷外的脑袋,耀眼的白辉犹如舞台灯光一般打在他的脸上,映出分外鲜明的轮廓,只见那张脸上,满是孩子似的兴奋与喜悦。这家伙倒是没忘了开枪,伯嘉德心想,枪杆还把得挺直。他继续压低机头,注视着定点目标晃晃悠悠地进入准星范围。他举起右手,等麦金尼斯看清目标、准备就绪时,又将手向下一挥。透过引擎的轰鸣声,他仿佛听得见炸弹松离机身时的咔嗒声和破空而坠时的呼啸声。减重后的飞机登时向上猛冲,眨眼之间便飞出了光牢。之后,伯嘉德忙活了一阵,驾着飞机在漫天炮壳弹片中上钻下蹿,突然又向一道光柱斜斜冲去。光捕捉到飞机,照在机身上良久,足够伯嘉德观察那英国小伙 ——只见他拼命把身子探出舱外,伸长了脖子朝右侧机翼和起落架后面张望。没准他是从哪本书里学来的。想罢,伯嘉德回过头来,摆正姿势,准备专心飞完归程。

炮火止歇后,四周漆黑一片,冰冷、空旷、平静,除了引擎不知疲倦的鸣响,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麦金尼斯爬回驾驶舱,立在座椅上,发射了彩色信号枪,接着又站了片刻,扭过头看了看仍在寻觅搜索、劈斩夜空的探照光束,最后重新坐定。

“大功告成,”他说,“点过了,四架全部到齐。放开了飞吧。”说完,他朝前头望了望。“国王陛下的皇家军怎么样啦?你不会把他挂在炸弹上一块儿丢下去了吧?”伯嘉德也向前看去,只见那前舱空荡荡的,在轻浅的星光下显得暗淡模糊,唯有那挺机枪的黑影依稀可辨。“不好,”麦金尼斯说,“他在那儿呢,看见没?身子探在外头呢。娘的,叫他别往外面吐的!瞧,缩回来了。”英国客人的脑袋再次进入视野,但很快又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