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串(第15/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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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声音和一只手的触碰唤醒了伯嘉德。他半坐半卧在小船右侧的过道上,两条腿瘫在圆筒上 ——好一会儿了,他都是这副模样。他依稀记得许久以前有人把一件大衣盖在自己身上,但当时他没有抬头,只是说:“我没事,你留着。”

“用不着了,”那小伙说,“已经上路回家啰。”

“很抱歉,我 ——”伯嘉德说。

“哪里的话。都怨这些破船吃水太浅,没习惯之前任谁的胃也受不了,我和罗尼刚开始也这样,每次都受不了。说了你没准还不信,人类的胃居然能盛下这么多东西。来 ——”小伙递来瓶子,“好酒,喝它一大口,暖暖胃。”

伯嘉德吞了几口,很快便觉得舒服了些,身子也暖和起来。那只手再次触碰他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刚才喝完酒便睡着了。

伯嘉德睁开眼,眼前仍然是那小伙。兴许是缩了水的缘故,那件水手短衣穿在小伙上,显得尤其紧小,又细又长、冻得发青的手腕从袖口底下露了出来。伯嘉德这才意识到盖在自己身上的大衣是谁的,但没等他开口,小伙便一脸悦色地俯下身,小声说:“他没注意到!”

“什么?”

“艾尔根街呀!他没发现那桅杆换过啦!好极了,这么一来我就只输他一局了,”他望着伯嘉德的脸,明亮的目光中充满了热切,“海狸呀我说的是,你知道的嘛,感觉好些了吧,嗯?”

“嗯,”伯嘉德说,“好多了。”

“他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噢,上帝啊!真是天助我也!”

伯嘉德支起身子,往圆筒上一坐。海港的入口就在前方不远处,小船略微放慢了速度。夜幕尚未落下。他以平静的声音问:“这种事经常发生吗?”小伙痴痴望着他。伯嘉德碰碰圆筒: “这个。走不成。”

“噢,是啊,所以才安上绞盘,不过起初没有。造出第一条船后,有天被雷炸了个稀巴烂,那以后才整了绞盘。”

“可现在偶尔也还是会出事吧?我是说,就算安了绞盘,也还是有可能会炸着自己吧?”

“唉,难说,有时候船出去了,最后没回来,没准就是这原因,永远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儿,也没听说有人被俘虏过。有这可能吧。不过我们这船倒没出过那种状况,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说的是,说的是。”伯嘉德连声道。小船依然开得飞快,进港后才渐渐放慢速度,平稳地穿过暮气沉沉的浅湾。小伙又一次凑过身来,喜不自胜地轻声说:

“别说话哟,时间到了!”接着,他立直身子,提高了音量: “各位注意了!我说,罗尼 ——”罗尼并未回头,但伯嘉德看得出来他正竖起耳朵听着。“方才那艘阿根廷船挺有意思的,是吧?竟然跑那地方去了。你们倒是说说,那家伙是怎么通过咱们这儿的?大可以就在这儿停一下嘛,小麦法国人总会买吧。”他暂时打住,露出恶狠狠的表情,俨然化身为生着迷途天使般脸蛋的马基雅维利(13)。“我说,咱们这儿有多久没来过外国货船啦?好几个月了吧,嗯?”他再次俯下身子,悄声说,“看我的吧,好戏开始了!”但伯嘉德看不出罗尼的脑袋有丝毫的动静。“他正看着呢!”小伙压低了嗓门,几乎以气声说道。而罗尼尽管脑袋纹丝不动,眼睛却的确在细细观察。片刻后,那艘被扣留的旧船进入了他们的视野,暮色溟蒙的天空映照下,是那格子形前桅模糊的剪影。罗尼的手臂忽地举起,冲那船桅指去,他仍然没有回头,只有单单一个的词语从他的嘴角迸出,拂过那根紧咬在齿间的冷烟斗,传入众人耳中:

“海狸。”

小伙一跃而起,像一根突然松掉的弹簧,像一只解开扣带后重获自由的小狗。“啊,你混蛋!”小伙大嚷,“又要耍赖!那是艾尔根街呀,不算! ——啊,反正我赢你了!现在我只输你一局了!”小伙只跨一步,便已越过了伯嘉德,他将身子压在罗尼背上,一个劲地追问,“是不是啊!”小船挂起空挡,放慢了速度渐渐靠向码头。“对不对,罗尼!只输一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