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串(第14/16页)
直到小伙碰了碰他的肩膀,伯嘉德才意识到他就在自己身后。小伙的声音相当镇定:“那边罗尼的座位下面,有把小个头曲柄扳手,麻烦你拿一下给我 ——”
伯嘉德找到扳手,递往身后,恍惚中他想:麦克没准会以为他们这船上有部电话机呢。但伯嘉德并未立即回头去看小伙拿这扳手意欲何为 ——静静的恐惧中,他屏息凝神地望着罗尼的背影,望着他突出的下巴,望着那根僵直的、冷掉的烟斗,望着他驾驶着小船全速绕着货轮转,一圈又一圈,挨得那么近,连船壁上的铆钉想必都看得一清二楚。过了片刻,他向后看去,神情中透着激动与不安。他这才瞧明白扳手的用处,只见那小伙将它安在圆柱末端处侧下方的一个小绞盘上,正准备动手干活。小伙抬头瞅了一眼,看见伯嘉德急切的脸,便兴奋地喊道:“刚才没走成!”
“没走成?”伯嘉德回喊,“它没 ——那鱼雷 ——”
小伙和一名水手弓着腰埋头对付着圆柱与小绞盘,忙得不可开交。“没出去。这玩意儿不利索,老这样,还以为那些工程师有多聪明 ——没辙,三天两头出毛病。拉回来再试试。”
“可那弹头,雷管!”伯嘉德喊道,“还在这圆筒里头吧?这也没问题啊?啊?”
“保证没问题。不过那玩意儿已经在动了,停是停不下来了,螺旋桨都开转了,现在要把它收回来再好生放出去,要是不拼命往回拽或是偷懒耽搁了,那玩意儿就盯上咱们不放了。得叫它退回管子里,就这么回事儿!怎么样?”
伯嘉德站了起来,转过身,在旋转木马般的小船里竭尽所能保持平衡。巨大的货轮在他们的头顶直打着转,好似特技电影里的动效。“让我来,给我扳手!”他喊道。
“等等!”小伙在一旁说,“可不能操之过急,拉太快了容易卡在管口。就这么回事儿!最好还是让我们来吧,所谓各有所长、各尽其职,你说是吧?”
“啊,可不是嘛,”伯嘉德说,“那是绝对的。”这话像是另一个人借他之口说的。他处在小伙和水手边上,身子前屈,双手按在冰冷的圆筒上勉力支撑,体内热血沸腾,体表却冰凉冰凉的,只觉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因寒冷而抽搐着。他注视着水手,只见那只壮实而粗糙的手正一下又一下以短促的节奏从容不迫地拧动绞盘,每拧一次,那绞盘便转动一寸。与此同时,那小伙在圆筒末端处弯着腰,用一把扳子轻轻叩击管身,边叩边侧过脑袋凝神谛听,动作娴熟而细致,像个钟表匠一般。小船依旧加足了马力不停地绕圈。伯嘉德看见一道长长的流涎从不知何处淌下,落在他的双手间,回过神来才发现是自己张着嘴。
伯嘉德没有听见小伙说话,也忘了自己是何时站起身来的,只感到小船突然打直了方向,一把将他甩得双膝着地,倒向圆筒一侧。水手回到船尾,小伙再一次俯身在那 “开关 ”上。伯嘉德四肢发软,眩晕不止,一直跪在地上,小船又一次猛地扭头,他没有意识到,敌人又一次枪炮齐鸣(方才小船绕圈时,巡洋舰忌惮误伤货轮所以不敢开炮,货轮上的人则因小船离得太近而无法找到射击的角度),他也听之不见。又一次,巨大的漆绘国旗出现在正前方,仿佛火车头扑撞而来似的疾速放大,紧接着,罗尼高高举起的手又一次劈下……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像被剥夺了五感一般麻木,感受不到任何心神的跌宕与情绪的起伏,但他明白这一回那鱼雷 “走成了”。扭头转身的一刹那,小船好像整个儿地离开了水面,他看见船头朝天蹿起,那架势仿佛一艘飞艇要在海面上像驱逐机一般表演横转侧翻的特技。伯嘉德的胃里早已翻江倒海,到了这时,他终于无法再坚持了,只得趴倒在圆筒上,既没看到冲天而起的水柱,也没听见鱼雷的爆炸声,只觉得有只手抓住了他外衣的下摆,一名水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悠着点儿,长官,我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