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看不见的城市》的系列冥想(第9/18页)

“那些个游魂野鬼,这两天相继回来了。”

“谁啊?”

“你装蒜吧?我想他们全是从京城来的,哈,家家灯火亮堂堂!黎明前,他们全都溜进你家的机房不出来了。那么些人怎么会消失?你的机房里一定有条通道,我看同你织的那幅挂毯有关。现在大家都在议论这事。”

市场里有人瞪着他们俩,刘二爷像要避嫌疑似的闪开了。

编织工做完采购,神情恍惚地往回走。刘二爷的话给了他某种信心。经过服装商的铺面时,他停下来,听见里头有响动,大概是在挪动桌椅。他鼓起勇气去敲门。

开门的是头发胡子雪白的老头。

“你就是编织工吧?要谢谢你啊。”他爽朗地说,声音像洪钟。

“谢我什么啊?”

“谢你给他们提供地图,要不他们怎么找得到京城?”

“可是我没有提供。”

“你不要谦虚了,人做过的工作是不会被埋没的。那种浩大的工程更是深入人心。现在他们都从你房里溜走了,你今天夜里可以好好地睡个觉。”

回到机房,他看着毯子上的画面出神:小路纵横交叉,又如一层一层的蛛网,如果真有人进去了,那便不是逃离,而是俘获。

温柔的编织工(十)

他看不见他的织物的底蕴,为此,便产生了巨大的惶惑与苦恼。

他站在图案面前,从旋涡里头升腾的雾气使他的视力不能直达最深的处所。如果凝视良久,那目光便散乱了。

焦虑之中,他尝试着睡在机房里。半夜,他起身,将耳朵伏到挂毯上去听。他隐隐约约听到很多人在远处吵闹,但一起身,又发现吵闹声并不是从图案里头传来的,而是窗外的街上。他走出了房门。

对直望去,有十来个身穿白色睡衣的男子站在酒馆外头说话,看上去,他们好像在各说各的。这是些外地客人。那么,刚才他听到的争吵又是怎么回事呢?

“你们从哪里来?”他问一位蓄着山羊胡子,头发稀疏的老者。

“我们世世代代住在这里,现在却要住旅馆,你说这合理吗?”老者愤怒地说。

他的眼睛看着远方,编织工发现他目光空洞。其他那些人仍然在向着空中不停地说,很有激情的样子。

他又想去问另一位年轻人,但那人走开了,也许他的耳朵听不见。编织工看见他向后退着走路,还看见他的左手缺了三个指头。

编织工茫然地站在这些人中间,他们杂乱的说话声就如一种特殊的祷告,里头隐藏了某种气势,他想要不听都不行。本来他想离开,渐渐地,他就屈服了,他甚至连自己也没料到地张了张嘴,但他发不音来,越急越发不出。他的目光向下一瞟,看见了那些白色袍子下面的麻鞋。

突然有人唱歌了,也许并不是唱歌,只是乱喊,他分辨不出。所有的人都唱起来,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他几乎跌倒在地。

街的两边那些黑洞洞的窗口一个接一个地亮了,有一名妇女还伸出乱蓬蓬的头来张望。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那十来个人一齐从地面消失了,就像一场梦。编织工一个人站在酒店的门口,他弯下身去,捡起一根还在冒烟的雪茄。他明明看见那些人都不抽烟,是谁扔的呢?那名妇女“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回到机房里想睡一会。他很快就睡着了。在梦里,他在自己编织的巨大的旋涡里如鱼得水,他不断地扎下去,向中心深入;他看见了忽明忽灭的光源,还看见了一些另外的东西,但他记不住。他只记住了自己说的一句话:“我也是一个外地客人。”

醒来的时候汗淋淋的。他再去观看自己织的图案时,仍然被无名的力排斥在外,只能欣赏表面的那些色彩。他将一只手放在图案上头,便感到手板痒酥酥的,织物上头有些东西在起伏波动,也许是房子,也许是树林,也许是泉水。他将两只手都放在织物上头,那些东西更活跃地波动起来,他甚至产生了置身大海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