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看不见的城市》的系列冥想(第7/18页)
洞穴刚好同他的肩膀一样宽,他一进去就被卡住了,可是两条腿还没全进去。心里虽恐惧,还是一点一点地往里挤,泥土不断掉到他脖子上和头发里。按他的判断,洞穴并不是笔直往下,而是成45゜斜着往下的。终于,他的整个身体都挤进去了,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被夹在里头。编织工静下心来,等待奇迹的发生。隐隐约约地,他听见老头在洞外的什么地方喊叫,那声音很急躁,像是灾难临头一样。编织工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也许老头把什么情况估计错了,也许他必须马上出去。他动了动腿子,发现根本使不上劲。他钻进来的时候是用双手在前方扒地用力的,而现在,洞的直径好像又缩小了,想要退出去根本就不可能。他只能等。
他等了很久。后来,那洞开始坍塌了,泥土一点一点地将他前方的空隙全部填满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将两只手臂缩到胸前,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虽然鼻孔里和眼睛里都进了泥巴,他却死不了。然而也出不去。最大的恐惧是四周的寂静。此刻,他多么希望章老头对自己大吼一顿,让塞满泥土的耳朵听到一点噪声。章老头到哪里去了呢?他不在上面的那张破床上面了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死的氛围开始松动,他听到了细小的“滴、滴、滴……”的响声,耳朵里头痒痒的。他一用力,喉咙里就发出了一声叹息。随着这声叹息,裹紧他身体的泥土开始瓦解了,他的手解放出来,然后他居然坐起来了。他坐起来时,那种“滴滴”的声音蔓延到了他的体内。他用手往空中一挥,抓到了一把蜘蛛网一类的东西。蛛网发出沙沙的断裂声。他于是记起,他不是钻进了章老头的床底吗?他是怎么出来的呢?周围似乎是深沉的夜,到处是那种蛛网,只要他的脸一动,绷在他脸上的网就断了。远远的什么地方有鸟儿在叫。
就这样,他在蛛网密布的地方一直走到了天亮。天亮之后,他站在教堂的台阶上,他怎么也记不住刚发生过的事了。
后来,他还经常产生用丝来织挂毯的冲动。他幻想那丝的挂毯正在暗中织就,就贴在他日日编织的羊毛挂毯的背面,只不过用眼睛看不见罢了。
他又去过一次贫民窟,他看见章老头的房子所在的地方已经成了一块平地,上面长着乱草。他不死心,伏到那草上去听。他听到的是自己体内“滴滴”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
温柔的编织工(八)
进入雨季以来,有一名老年妇女总是立在街对面的油布篷下面观望着编织工机房里的动静。那雨篷是属于五金店的,老人的面孔编织工从未见过。
一开始,编织工很不习惯,因为他的工作是孤独的工作,这项孤独的工作他已经进行了好多年了。这位老人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注意上他的工作?当他想着这件蹊跷的事时,手里的活计就出现犹豫,他织不下去了。他盼望她走开,他心里因为这盼望而焦虑。
难受至极时,他举着雨伞到了老人面前。
“你为什么不织下去呢?”老人和言细语地说,“我原来也是织这个的,一听那织机的声音我就明白了。你可不能停啊。”
“我不习惯有人看着我工作。”
“你撇不开的。不是我在这里看着你,也会有别人来看着你啊。”
“我太惨了。我打算——我打算放弃!”
老人注意地看着他的脸,编织工立刻为自己的言过其实脸红了。
现在老人已经离开了,但是编织工还是为自己不能工作而痛苦。他坐在织机的旁边,但他什么都织不出,他的心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暮蔼升上来的时候,他走出了这条街,拐了个弯,来到了郊区。前方是一大片树林,一条小路婉延其间,有一个农民打扮的中年人沿着小路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