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看不见的城市》的系列冥想(第4/18页)

年幼的编织工到过姐姐铁索上的家一次,是父母在世时带他去的。他们爬到山顶的亭子里,父母将他装进小藤篮,用力一推,他就风驰电掣般地滑到了姐姐家门口。

姐姐笑眯眯地迎接小弟。麻绳编织的家呈莲蓬形状,莲蓬的长柄连接着上面的铁索,家中撒满了阳光。编织工反复地问姐姐住在这种地方干什么,这里有什么好玩的。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地方,因为太阳直刺过来,弄得他很不舒服。

“你来了,你还得走。”姐姐拍拍他的脸颊说。

姐姐将他送回小藤篮一推,他又顺着铁索滑回了山顶的亭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父母去世后,他再也找不到那座山,也看不到姐姐的家了。

他的编织工作开始后不久,有一天,一个全身雪白的男子出现在他机房的门口。白化病人一声不响地看着挂毯上的螺旋城市,显出赞赏的神情。男子叹息了一声,轻轻地说:

“我把你的姐姐带来了。”

“她死了?”编织工心里一阵恐惧。

“不不,你看着我的眼睛吧。”

他躺下去,大张着白色的眼睛。

编织工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姐姐的日常活动。姐姐的面容大大改变了,同这个白化病人的样子很相似,她正坐在她那莲蓬形状的家中梳她的白头发。就是那一次,编织工注意到了她的指甲泛出淡蓝色的光。

“你的姐姐和你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她也在织,白天夜里辛苦地织,不过她不用羊毛,她用丝来织。”

“什么丝?!”

“看不见的那种丝。有人说同阳光有关。”

编织工的心里掠过一片巨大的黑影,他感到寒冷。他自言自语道:“我都在瞎忙些什么呢?”一瞬间,所有的活力都从体内退去了,他变得像薄薄的、风干的鱼。

“你的城市的背面就是她的城市,你们之间不存在距离。”男子又说。

编织工细细地想着他的这句话,不知不觉地,胸膛里又开始涨潮了。

太阳初升的时候,编织工走到外面去看太阳。阳光撒在他的身上,但他并没有看见姐姐编的城,也没看见她那铁索上的家。编织工想,他已经成了能够和老虎同居的男子,姐姐会不会将他的生活用特种的丝织进她的挂毯里头去呢?编织工又想,那个时候,他能够坐在藤篮里顺铁索一溜就溜到姐姐家里,是因为他的身体又小又轻吧。当时他在亭子里见到有人从铁索上坠下去,在半空中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柔的编织工(五)

编织工躺在黑暗里,这栋大房子里的黑暗特别深沉,所以编织工总是很快就睡着了。但是今天夜里编织工睡不着,因为有人在房子里的某个地方哭,哭得他心里很烦。他起床点上油灯,举着灯走进机房。机房里已经有人来过了,他的编织工具被挪动了地方。他又用油灯去照那些熟悉的图案,发现那些图案在旋转。他来不及将油灯放回窗台,一股风就将他卷进了一个黑洞。他落在了广场的中央。

深夜的广场上仍然零零星星地有些小贩在卖东西,摊位上点着油灯。

编织工走近一名老年妇女,问道: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老人一边将自己的摊位上的甜瓜摆整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都说广场的正中心有一眼泉水,它在哪里呢?”

编织工答不出,就想趁她没注意溜走。

“站住,年轻人!”老人转过身来说,她的脸在月光下十分模糊。“说不定你就是那个人。”

“谁?!”

“泉水会从你的脚下冒出,你走路可要小心!”

“谢谢,妈妈。”

“谢什么呢,我说的可是咒语。”

广场静悄悄,编织工看见另外几个小贩坐在远处,他们买的是桔子、拖鞋、花生,还有指南针。并没有任何顾客,小贩们显得有点不安,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编织工收回他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脚下。脚下是广场的石板地面。他忽然记起自己织那口井时的心情。井是四方形的,他的眼睛不看手中的活计,摸索着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为什么他不看呢?因为井里总是泛起刺目的阳光,炽烈的光弄得他的眼睛像瞎了一样。井的位置正是在广场的正中央,他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