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看不见的城市》的系列冥想(第2/18页)
“看啦!看啦!这么多的人拦着我!”
人们停住脚步,编织工放走了她。她立刻拐进旁边的小巷,消失在那些矮屋后面。
人们异口同声地说:
“这个女人,带走了我们的梦!”
人们在窃窃私语,然后叹息着散开了,各自走进那些年代久远的、发黑的木屋里。
夜总是很长。没有月亮的夜里,编织工走进空阒的编织房,像他父亲一样将脸贴着羊毛挂毯,静静地倾听大地深处传来的声音。他动了动自己的指头。一离开编织,这些指头立刻呈现出正在走向老年的僵硬。公墓那边有人在哭,编织工熟悉那个声音,那是孤儿。孤儿每天在城里游荡,看见年长的人就问:“你知道我几岁了么?”对方不知道,孤儿就沉痛地摇着头,悻悻地走开,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编织工走出家门,往公墓方向走去。他在半路同孤儿相遇了。
“为什么你们都有影子,我没有影子?啊?”孤儿啜泣着说。
月光将青石铺成的马路照得发白,一只走失的鹅摇摆着身子发出奇怪的声音。
“跟我来,孩子。”编织工轻轻地说。
在那间巨大的编织房里,就着从高高的窗户射进来的月光,他们俩在挂毯上费力地辨认着,鼻尖差不多贴到了图案上面。孤儿什么都没看到,又什么都看到了。他的心在胸膛里“咚咚”地猛跳,他感到身不由己。那月光下隐隐约约的城市向他冲来,将他旋进无底的深渊。他完全没有准备。
“你看见中心的泉眼了么?孩子?”
编织工的声音从遥远的上方传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知道在明天,当太阳升起之时,他又会变得脑海空空,满街疯跑着去找一个人。他看见了,那又怎么样呢?他会很快忘记,于是又要重新去询问。想到这里,他口里发出了一声诅咒,他是诅咒那魔毯。
“孩子,你掉进泉眼里了。”
编织工的声音在孤儿的耳边响起,他在黑暗中贴近了孤儿。
“触摸一下这些羊毛吧,千万不要沮丧啊。”
“我已经看见了。”孤儿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他的嘴唇在编织工的耳边密语着。“那是悬崖上的一间石屋,矮小的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父亲在林子里射杀山鸡……啊!啊!”
下半夜,孤儿在自己那间简陋的瓦房里幸福地睡着了。
温柔的编织工(三)
酋长是从平原的西边过来的。五天五夜,他在乏味的平原上跋涉,眼里除了田野还是田野,一些肿瘤似的小土屋散布在田野旁边。
酋长胡须浓密,胡须的尾梢已经有些发白。他垂着眼睛走进编织工的机房里。
“您来了,请躺在这把椅子里休息吧。”编织工抑制着心跳,强作镇定地说。
酋长魁梧的身体落进宽大的躺椅,紧捏着的拳头松开了,一块精致的琥珀掉在地上。他口里讲出一个奇怪的词,然后就睡着了。
编织工弯腰捡起那块琥珀。琥珀是淡青色的,里头什么也没有。他不甘心,就将琥珀拿到窗前对着初升的太阳去照。一见阳光,拇指大的琥珀就起了变化,那里头有一个涌动喧闹的城,编织工觉得那个城市正在将他淹没,他耳边尽是凶猛的咆哮。心里一慌张,琥珀就掉到了地上。这时候,在那边的躺椅里头,酋长正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您没有睡着啊?”
“我刚才已经睡过了。你的屋后有老虎在叫,为什么呢?”
“不可能,这是城里。是琥珀里头的城?”
“是啊,我走了五个月才到达这里。五年前,我同你不就是在这个台阶上分手的么?你听,老虎又叫起来了,莫非一切全改变了?”
“您多心了。应该说,一切如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