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零时间》(第7/18页)

……我所谈到的充足的感觉是从精神上来说的,即我意识到了这个细胞是我,这给我一种充足的感觉。由于“意识到”带来的这种充足感,我整夜整夜地醒着,我欣喜若狂。这种情况也就是我前面提到的我“爱得要命”。 [63]

起先没有区分,也没有记忆,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然后忽然一下,一个单细胞意识到了自己。那是何等大的功绩,世界从此变了样。所以这个细胞自己说自己“爱得要命”。那么,爱什么呢?爱的对象还不存在,我这个细胞对“她”,对这个不是我的“外界”仅有隐隐约约的感觉。但的确,我爱那还不存在的、不是“我”的东西!我的爱情故事就是从这个精神寄托开始的,我的全部记忆也是从这里发源的(那之前的事我全部忘记了)。因为“意识到”就是一种区分,由区分会产生满足感,由满足感又会产生强烈的不满——即渴望。渴望的产生是为了让这个美好的“意识到”的状态延续下去,变成记忆,变成时间和空间。所以“爱得要命”这个短语包含了强烈的不满,也包含了变动、发展的冲动。也就是说,模糊的自我意识终将导致自我的扩张和显现。

……我不想专注于数量和物质的方面,我最想谈的是那种满足感。我还想谈我心里燃烧的欲望:即,用空间来做某件事;用时间来从空间里榨取欢乐;在时间的穿越中用空间来做东西。 [64]

这种情况并不是单纯的自恋。蓬勃的生命力渴望着“外界”那面镜子,我不满足于已有的,我向往着从不曾有过的。我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我为此狂喜;但我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我为之焦虑痛苦。然而“外界”,也就是我所爱的对象是一个“缺少”,一个真空,一种包含了无数可能性的存在。她也是眼下这个充足的我的补充物。啊,这种无望的爱是多么的令人焦灼!

因此当我说到细胞核的紧张生活时,与其说我指的是细胞核里头的所有的细线在擦过来挤过去的,不如说是指单个个体的紧张状态。这个个体知道自己拥有所有那些细线段,知道自己由细线段组成,但也知道存在着无法用那些线段去描述的东西。那东西是一个真空,那些细线段只能感觉到它的空虚。不如说,这种感觉是对于外界,对于异处,对于异物的紧张感。而这种紧张感,就是被称作欲望状态的东西。 [65]

这个理想中的、与我不对称的自我,却无法具体感觉到,触摸到,单单这一点就足以令我的焦灼感加剧了。却原来,欲望就是不满;就是在满足基础之上的缺少。也就是说,确立了个体(即满足)才会有欲望,才会要去占据空间和形成时间。说到底也就是要让自我在真空中成像。这件事当然是做不到的。但却迫切需要去做,一刻也不容拖延。在这种压迫之下,我产生了“说”的冲动。但没有东西可说,说出来的东西也改变不了什么——不,还是有东西在改变。由于这种超级的欲望,这种超级的紧张,我自己发生了变化。我的欲望在促使我的身体做好分裂的准备。

我急需将我自己充分地伸展,伸展到使我还不具有的神经一阵阵地绷紧。于是细胞质更加拉长了,就好像两极要相互脱离一样。 [66]

这样,聚集着“意识”的细胞核裂变了,但自我意识在这种分裂中更像自我意识了。因为只有跳开来看,才会获得更强的整体感。染色体倍增,秩序被打乱,“说”的欲望更为急迫——为重新确立自身的存在。裂变造成了我内部的混乱,但我多么地渴望那种对称的秩序啊。我想将我的染色体按两边排好,用秩序来对抗沉默的真空的挑战。我这样渴望的时候染色体已经形成了两个旋涡。但一切还在混乱中,变动是向着欲望的成形发生的。要说清我对于我想拥有的东西的渴望实在是不容易,那种无奈的复杂的感情逼得我一心要移动,要从我目前的状态挣脱,进入未知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