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宇宙连环画》(第2/16页)

那么船长夫人对聋表弟的爱是虚幻的吗?掩卷深思便会明白,没有任何纯粹的肉体之爱可以同这种太空中的渴望抗衡。夫人在使月亮成为月亮的同时,也使人类的爱情同永生相联。是那遥远神秘的倩影,使得地球上的生物的欲望涨潮。

描述者“我”,是一个更有人间烟火味的、表层一点的人物。我爱船长夫人,我如同世俗中的创作者一样,半是清醒半是盲目,依仗体内的原始欲望的冲撞来开拓自己的精神生活。我的认识往往比我的行动慢半拍,我时刻处于致命的矛盾中。

我渴望握住夫人丰满坚挺的乳房,我也想抱紧她的臀部,对我来说,她身上的引力比月亮还要强大。可是我很快就陷入了痛苦,因为夫人爱的是聋表弟。月亮赋予了表弟无穷的魅力,夫人虽有美丽的肉身,但她更爱表弟身上散发的灵魂之美。我悲哀地唱道:

每条发光的鱼儿漂浮啊,漂浮;每条黑暗的鱼儿啊,在海底,在海底…… [4]

这正是我那无望的爱的写照。我,夫人,聋表弟三人构成奇特的三角恋。我从夫人的眼中看出她对表弟的爱,我又由这“看”而生出更强烈的对于夫人的爱。每当我对他们之间的关系的认识加深一层,我对夫人的爱的程度也更强烈。这递进的情感关系便是写作者灵魂各部分之间的关系,看上去难以理解,其实是在制约中发展的图像。

我终于既偶然又必然地脱离了世俗,到达了夫人所在的颠峰之地,让爱情进入了一个陌生的新纪元。然而在这个高寒纯粹的月球上,我的爱忽然停滞了,面对朝思暮想的爱人也不再心潮澎湃了。这时我才悟到了,爱情只能发生在两个星球的恩恩怨怨中,发生在矛盾的摩擦中。离开了人间烟火,再热烈的爱情也要变冷。并且爱的基础是生命力,离开了产生生命力的地球,爱就无法维系——活着,才有爱。

……一种自然力驱使着我,命令我回到地球。于是我忘却了将我带往此地的那个动机。也许可以说,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意识到了这个动机,以及它那不幸的后果…… [5]

是爱的动机将我带往月球;为了重新获得生命力,以延续这爱,我又离开了月球。也许我命中注定了只能在两个星球之间往返?难道我不是正在经历爱情吗?

爱情使人成为人。人一旦独立,就面临分裂。我们这些地球上的人们啊,都在月圆的夜晚经历着爱情的高潮。

船长是一个暧昧的人物。但分析了以上诸人物之后,他那阴影中的形象便显示出来了。他是艺术家身上的理性和睿智。他深深地懂得,艺术要通过压榨才有可能诞生。所以当我要跟随夫人上月球之际,我就遭到了呵斥,他说地球上还有工作要我做。那是什么样的工作呢?那是令我焦心如焚的思念,还有火一般的渴望。就是这种“工作”,这种情感的快速积累导致了我的大爆发,我终于不顾一切地向着月球突围了。而这,正合船长的“安排”。

船长早就知道夫人终将去月球,他也知道他对妻子的爱必须拉开距离才能维持——一起在世俗中纠缠这爱必定窒息。

……至于船长,他最盼望的是摆脱他的妻子。其实,她刚一被隔离在月球上面,他就开始放任自己,恢复了往日的那些劣习。 [6]

在地球上犯罪,向月球忏悔;在世俗中沉沦,向着月亮升华——典型的“艺术生活”。我们每一个读者,只要自己想要,就可以过这样的生活。

这位面无表情,脸上盐渍重重、满是焦油般的皱纹的船长,深谙人生的处境与爱的真谛,他坚韧地、从容地展示着困境中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