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时间:一九四三年(第19/73页)

“你爱不爱我?你说!马上说!”

“不知道!”他平心回答。

“什么叫不知道?”她的大眼睛圆睁睁地盯着他,有股恶狠狠的味道,乌黑而卷曲的睫毛翘得像两排黑色的羽毛扇。虽凶狠,却美丽,美得使人迷惑。她的身子倚着他,脸贴近他,火剪烫过的头发拂着他的下颚,那股脂粉的香味冲进他的鼻子,使他不止迷惑,而且晕眩。“你说!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他固执地说,但她的野性和美丽确实使他感到刺激和心动。

“还不知道?”她挑起眉毛凝视他,然后眯起眼睛,点点头说,“我会让你知道!”

她会让他“知道”?没有,她没有让他“知道”,她只让他“迷糊”。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她缠住他,不给他喘息的时间,也不给他思索的时间。她的浓眉大眼整日整夜浮在他面前,她执拗而带着命令的声调每分每秒响在他的耳边,她的大裙子,她的艳丽和服装,她惯用的香水气味,她喜欢跳的舞曲,她的这个,她的那个,把他层层包裹,紧紧卷住。她是世家之女,他是世家之子,她的姐夫是他的好友,一切顺理成章,他们在昆明结了婚,那是四二年的春天。他永不能忘记婚礼上她那对盛满了胜利之色的眼睛,和洞房中她的“迫供”:

“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他装傻。

“你爱不爱我?”

“不爱你怎么会娶你?”

“那么,你说你爱我,你说你生命里只会有我一个,你说你将终身臣服于我,不再对任何别的女人看一眼。”

“何必要说?我已经娶了你,你当然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

“不行!你一定要说!我要亲耳听你说!”

“何必呢?这没有意义。”

“谁说没有意义?”她的大眼睛逼视着他,充满了固执和坚定,“你要说!你一定要说!我非听你说不可!”

“没道理的事!”他皱起眉头。

“没道理的事吗?”她的头俯近了他,美丽的脸庞贴在他的眼前,那对大而黑的眸子直射入他的眼底,“你不说吗?你不肯说吗?你不爱我吗?”

“好的,我爱。”他屈服了。

“你生命里只有我一个?”

“我生命里只有你一个。”

“你永不爱别人?”

“当然。”

“你将为我做一切的事?”

“一切?”他问。

“嗯,一切。”

“别傻了!”他抱起她,抛在床上。

“不,你要说!”她固执地。

“说什么?”

“你将为我做一切的事!”

他望着她,她躺在床上,瞪着大眼睛,任性,坚决,而美丽,像一只漂亮的、带着几分原始的野性的雌豹!那脸庞上有着热情的火焰,周身都放着青春的热力,是一团燃烧着的火,那眼睛里也有着火,可以烧熔一切的东西。

他再度屈服了。

“我将为你做一切的事!”他闷闷地说。

她一下子卷到他面前,拥住了他,她的胳膊缠着他的脖子,她的嘴唇堵住了他的,那火似的身子紧贴着他,她的长睫毛抬了起来,他望着她,看到的是一个征服者的眼睛,里面盛着的不是属于女性的柔情,而是属于胜利的骄傲。

这就是他的妻子,一个征服者!在她面前,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丈夫,他必须习惯于她的命令语气,她的骄傲神态,和她那带着点虐待性的感情。一次,她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梳子不小心落到地下,她从镜子里望着他,静静地用她那习惯性的命令态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