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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下来继续陪伴驴子。它们没有名字。这两只驴子是我在很多年前买下的,当时我没有想好给它们取什么名字,等过了几天就来不及了,它们早成了“那两头驴子”。父亲问我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驴子?”他说。“该死的驴子,我们要它们来有什么用?只会浪费掉大把的钱。”我告诉他,那不是我们的驴子,而是我的驴子。卖牲口的倒是显得非常开心——这笔生意还有点意思,跟以往的有所不同。这两只驴子是杂交品种,不是法国、爱尔兰、意大利或西班牙纯种驴。它们全身的毛发呈深灰色,其中的一头鼻子和嘴部是浅灰色。我冲它们咂咂舌头,轻声问:“你们的父亲在哪里?”驴子凑到我身边,用它们不同颜色的嘴巴和鼻子轻轻抵着我的脑袋。

奶牛们焦躁不安,我去给它们安吸奶杯的时候,有两头奶牛被同伴撵了出来。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最近它们没有机会出门,不过现在我开始怀疑,原因或许还在我的身上:是不是我的焦躁不安影响了奶牛的情绪?在这一点上,奶牛可能跟狗是一样的——据说,狗也能感知到主人的情绪。我没有养狗。我们家从没养过狗。

父亲的柑橘还没有吃掉,我也不想知道为什么。对我而言,既然把他搬到了楼上,那他就可以待在上面,在房顶上歇息,然后从房顶飞上院子边的杨树树梢,这样,一阵风刮来,他就可以随风而去,飞向天空。如果他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柑橘皮,我剥不下来,”他说。

我的目光尽量避开床头柜上的柑橘,也不去看毯子上那几根业已变形的手指。尽管窗户一直开着,房间里还是开始闻到一股异味,真的。如果他不能消失,我将不得不给他冲个澡。窗帘还没有拉起来,为了挡住灯光,我把手掌窝起来贴在窗玻璃上,然后把脸紧紧地贴着手掌。我透过窗玻璃仔细地观看前院里的那棵白蜡树。冠鸦不见了。或许,是外边太黑了,冠鸦已跟树枝和夜空融为一体?

随即,我看到外面有人在走动。公路旁边安装了路灯,每家住户、每个农场都配一盏路灯,这样算下来,沿路一共有七盏路灯。最近几个星期,我家这边的路灯出了点问题。路灯发出极其黯淡的光,仅此而已;即便你就站在路灯的下面,灯光也照不到你的身上。起居室里的百叶帘已经拉上,外面太黑了,我只能看到有人在走,现在,那个人在农场前停住了脚步。一个黑影,模糊的黑影,黑影的后面是运河。我甚至看不出那个黑影正面朝哪个方向。

“你在看什么?”父亲问。

“路上有个人,”我压低嗓门说。

“是谁?”

“我看不清楚。”这时,黑影开始移动,突然间,又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自行车尾灯,我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这个红色的尾灯,最后,窗框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猛一下拉上了窗帘,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怦怦直跳。“那好吧,”说着,我从床头柜上拿起了柑橘。我把两只柑橘的皮都剥掉,又撕去上面苦涩的白茎丝,然后掰开,一瓣一瓣地递给父亲。柑橘汁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

“真好吃,”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