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巨星(第16/19页)

她同样表现出了不凡的预见能力。在她于“一战”期间写给索菲亚·李卜克内西的信里说,俄国国内针对犹太人的大屠杀虽然已经结束,但是德国的大屠杀或许即将开始。而在《我的同时代人的故事》的序文里,她指出:“在东欧,人们往往会把犹太人作为恶的典型来对待,这也是人们偏爱的话题,但这就产生了一个疑问:他们是否可以始终扮演自己故事里那个无辜却受害的角色呢?”《尤尼乌斯》小册子则是以一句有关战争、残忍的副歌歌词作结:“德意志高于一切!”[14]——只是这句歌词究竟有多残酷,她还不能完全知晓。每每当这个旋律响起,法国、德国、意大利和比利时的士兵与工人们就要蹒跚着“跨过自己的坟墓,在每一只带来死亡的胳膊上打下方便前进的抓钩”。在卢森堡看来,民族主义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暴力。战争教给她的一件事情,是看透“爱国心”可以变得多么面目可憎。而在阿伦特的书写里,她的世界主义与深深的犹太身份认同(多数离开波兰政党的非民族主义者大多也是犹太人)是自相矛盾的。在阿伦特眼中,这种包容的、无边界的理念成就了她一个真正的欧洲人的身份,并且始终在“世界上其他的多种命运”之上热情投入,直到生命尽头。这同样意味着,她具有看透战争的一切虚伪掩饰的能力。“令所有民族都只在耻辱发生在他者身上时才承认耻辱的存在,是资产阶级的伪善的一种扭曲形式。”在《尤尼乌斯》小册子里,她给出了这样的结论。

如果说自由,就是自由地去思考“额外之物”,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对于自由,还有这样的隐藏性障碍:人究竟愿意给怎样的人自由思考的权力(而不是以污名化作为对他们进行翦除的暗示)?所以无论会带着她走多远(直到极限),卢森堡的普遍主义,其实是她足够坦率的另一个侧面。于是因此,她又一次走在了时代的前面。“一个急匆匆要去做要紧事的人,”她在斯巴达克派的《红旗报》(Die Rote Fahne)上撰文道,“势必将因不假思索地踩死一只虫子而犯罪。”“我大概并不比一只瓢虫更重要,”她在1917年于监狱中写道,“而伴随着我自身的无意义,我感到无比快乐。”她将1891年那场所谓“依照《圣经》”降下的大饥荒,直接归结为沙皇政策的后果。她引用了一位向官方提供证词的牧师的话:

最近的三年,歉收始终在悄悄逼近,不幸之事也格外频繁地降临在农民们的头上。这都是害虫作祟的结果,草蜢吃光了谷物,爬虫附着在上面,而瓢虫则负责“打扫战场”。这收获对田地造成了巨大的损害,而种子还未及发芽,就已经在地下焦渴而死。谷仓空了,面包也无从寻找。动物们的叹息和失败,牛缓慢地走,羊死于口渴和饲料匮乏……无数的农舍和树木为频发的火灾而苦恼。一道火墙和浓重的烟雾包围了我们……用先知西番雅的话来说,“我将摧毁大地上的一切,主如是说,人、牲畜、野兽、鱼和鸟无一能幸免。”

有多少野兽葬身火海,又有多少海鱼在浅滩奄奄一息!麋鹿在林丛中奔命,浣熊和松鼠则难逃一死。天堂也变得贫瘠,坚硬如矿石;雨露不再降下,只有干旱与山火在大地上肆虐。果树枯萎,那花与草也不能幸免。覆盆莓不再成熟,而原本遍及山野的黑莓、蓝莓、蔓越莓已难觅踪影;沼泽与湿地已然干涸……苍翠的森林、新鲜的空气、散发清香令人心旷神怡的冷杉……这一切都去了哪里呢?这一切都已经不在了!

在这充满剥削与原始盲目性的世界上,倘若它那充斥在人与自然间的微观的残忍真正展现在一个人面前,那么他恐怕很难不去做一个真正的革命者。真正的社会主义者不能仅仅关注人类自己:“我们的‘嗜血罗莎’,几乎是在工作中度过了自己的一生,”蔡特金写道,“只是为了能让一只毛虫改变主意,让它以全新的方式获取食物,而不再以错误的方式。”“而以泛神论的观点看,(她)承认这世间所有生物体的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