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第3/8页)

“为什么没登你的名字,反而登了我的名字?”

“对啊。”与次郎说。停顿了一会儿,他才接着向三四郎说明:“毕竟因为,那个……你是本科生,我是选科生吧。”但这番说辞对三四郎来说,根本不能算是说明,他依然很困惑。

“早知这样,就不该用那小气的笔名‘零余子’,堂堂正正地打出佐佐木与次郎的名字就好了。老实说,这篇论文,除了佐佐木与次郎以外,不会有第二个人写得出来吧。”

与次郎的表情十分认真。或许这篇《伟大的黑暗》的著作权被三四郎夺走了,令他觉得不悦吧。看到他那模样,三四郎也懒得再跟他说什么。

“你跟老师说了吗?”三四郎问。

“哎呀,问题就出在这里啊。《伟大的黑暗》的作者究竟是你还是我,其实都没关系,但如果牵涉老师的人格,就必须告诉老师。而老师的为人你是知道的,只要我告诉他,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或许有人弄错了吧,虽然杂志登了一篇论文《伟大的黑暗》,但却是用笔名发表的,作者应该是老师的崇拜者,请放心吧,说不定老师只会回答一声‘是吗’,也就算了。但这件事不能这么处理。总之,很明显,我必须负起责任来。原本这事如果进行得顺利,我不出来邀功,倒也给人留下好印象,但现在事情搞砸了,我却躲着不说话,这就令人不快、讨厌了。别的不说,现在这事是因我而起,却让老师那么善良的人陷入困境,我无法冷眼旁观。先不讨论其中的是非曲直等复杂问题,我只觉得对老师很抱歉,心中非常过意不去。”

听到这儿,三四郎才第一次感到与次郎是个令人欣赏的男子。

“老师看到报纸了吗?”

“家里订的报纸没登这篇文章,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但老师到了学校,就会看到各种报纸。即使老师没看到,别人也会告诉他。”

“这么说,他已经知道了。”

“当然知道了。”

“他没跟你说什么吗?”

“什么都没说。其实也是因为没有时间闲聊,老师就没对我说什么。最近我一直都为了表演的事东奔西走……那个话剧公演,我真是够了。干脆别给他们帮忙算了。那些人脸上搽着白粉,表演什么话剧,有什么意思?”

“要是告诉老师的话,你会挨骂吧。”

“会骂我吧,但就算被骂也没办法,我太对不起老师了。都怪我多事,给老师添了麻烦……老师这人,也没什么嗜好,酒也不喝,烟嘛……”说到这儿,与次郎便打住没再往下说。因为从老师的鼻子喷出来的“哲学之烟”,如果经年累月地计算起来,那分量可也是相当庞大的。

“香烟虽然抽得很多,但除了这一项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嗜好了。不钓鱼,不下围棋,也没有家人团聚的欢乐——这一点是最糟糕的,如果有孩子陪在身边倒也罢了。老师的生活实在太平淡枯燥了。”

说到这儿,与次郎抱着两臂说:“本想给老师带来一点安慰,稍微为他奔走了一番,没想到竟然遇上这种事。你也到老师那儿瞧瞧吧。”

“不是瞧瞧。这件事,我多少有点责任,得向老师赔罪。”

“你没必要赔罪啦。”

“那就去说明一下吧。”两人聊到这儿,与次郎便告辞了。三四郎钻进棉被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觉得自己在家乡的时候比较容易入睡,来到这儿却遇到各式各样的刺激:报上的捏造文章、广田老师、美祢子,还有那个来迎接美祢子的俊男。

三四郎一直辗转到半夜,才终于陷入沉睡。第二天,他跟平常一样的时间起床,但是疲倦得差点爬不起来。正在洗脸时,碰到一位文科的同学,因为都认得对方的面孔,所以互相打了招呼,闲聊几句。三四郎从对方的态度感觉得出来,此人已经读了那篇文章,但他当然绝口不提这事,所以三四郎也没想多做辩解。早饭的餐桌上,三四郎正用鼻子嗅着热汤的香味时,母亲的信来了,看起来似乎跟以往一样,是一封很长的家书。他觉得换穿洋服太麻烦,便直接套上一条和服长裤,并把那封信揣在怀里,走出住处的大门。户外的地面已结了一层薄霜,看起来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