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第2/8页)
刚喊完万岁的当天晚上,与次郎来到三四郎的宿舍,他的模样跟白天相比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只见他全身僵硬地坐在火盆边,嘴里不停地喊着:“好冷啊!好冷!”三四郎细看他的表情,感觉他不只是因为冷才变成那样。一开始,与次郎坐在火盆边,手伸向火烤着,不一会儿,又伸进自己怀里。三四郎为了让他的脸看起来有精神点,便把桌上的油灯从这端移到那端,却看到灯光下的与次郎松垮垮地耷拉着下巴,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只有他的大光头在灯光下闪着黑亮的油光。“怎么回事?”三四郎问道。与次郎这才抬起头,看着桌上的油灯。
“你这房子还不装电灯啊?”与次郎问了一个跟他的表情完全无关的问题。
“没装,听说不久就要装了。这油灯太暗了,真糟糕。”三四郎刚说完,与次郎又像忘了油灯的事似的说:“喂!小川,大事不好了!”
三四郎连忙询问原委。与次郎从怀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报纸,总共有两张,重叠在一块儿。与次郎揭下其中一张,重新折好递给三四郎。“你看看这里!”与次郎说着,手指按在该念的部分。三四郎的眼睛凑到油灯旁,看到新闻的标题写着:“大学纯文科[146] 。”
大致内容是说,大学的外文科向来都是洋人担任教师,学校主管单位也把所有课程都交给外国教师负责,但是时代不断进步,根据多数学生的希望,最近校方终于决定将日本人教师的课程也列入必修科目。经过这段日子的甄选,目前已决定由某先生担任教师,校方将在近期正式对外发布新闻。某先生是不久前才奉派前往海外留学的学者,担负这项任务应算是适当人选。
“原来不是广田老师。”三四郎转眼望向与次郎。与次郎的视线仍然停留在报纸上。
“这是真的吗?”三四郎又问。
“好像是。”与次郎歪着头说,“我还以为大概没问题呢,结果却搞砸了。以前就听说此人到处活动,很积极。”
“不过这还只是传闻吧?要等到正式发表才知道啦。”
“不,如果只有这篇文章,当然无所谓,因为这篇文章跟老师也没关系。问题是……”说着,与次郎把另一张报纸也折好,并用指尖指着标题,送到三四郎的眼前。
这份报纸也写得大同小异,没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内容,但是读到最后,三四郎不禁大吃一惊。文中的广田老师被写成一个非常没有品德的男人,说他当了十年的语文教师,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庸才,又说他听到大学即将招聘本国人担任语文讲师,便立刻到各处暗中活动,还在学生当中散布称许自己的文章。不仅如此,他又指使自己的门生写了一篇叫作《伟大的黑暗》的论文,送给一家小杂志社刊登。这篇论文的作者虽然使用笔名“零余子”,但他其实就是经常出入广田家的文科学生小川三四郎。文章写到这儿,竟然还提到三四郎的名字。
三四郎疑惑地抬头望向与次郎。与次郎从刚才就一直看着他。两人沉默半晌,三四郎才开口说:“这可糟了。”他心里有点怨恨与次郎。但与次郎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你对这文章有什么看法?”与次郎问。
“什么意思?”
“这一定是把读者投书直接登出来了。报社的人肯定没做过查证。《文艺时评》用六号铅字刊登的投书里,类似这种文章,要多少有多少。六号铅字的文章几乎全都是在揭发罪恶。但只要进行详细查证就知道,大部分都是谎言。有些只看一眼就知道是骗人的。为什么有人会做这种蠢事,你知道吗?几乎所有的动机都是利害关系。所以我负责挑选六号铅字的文章时,凡是感觉不好的就丢进垃圾桶。这篇文章完全就是那种东西,是对抗活动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