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第5/8页)
“里见小姐。”三四郎说。
“什么?”美祢子仰起脸看着三四郎,她的神情沉着,跟刚才一样,只有眼波转动一下,安详的视线停在三四郎脸上。看到她这模样,三四郎知道她有点累了。
“刚好趁这机会,我就在这儿把钱还给你吧。”说着,三四郎解开胸前的纽扣,伸手进怀里。
女人又说了一遍:“什么?”
她仍是那种不痛不痒的语气。三四郎的手已往怀里伸进一半。怎么办呢?他想了几秒,最后下定决心说:“上次向你借的钱。”
“你现在还我,我也没办法呀。”
女人仍旧从下方仰望着他,既不伸手,也不移动身子,脸上表情也跟刚才一样安详。三四郎不懂她是什么意思,甚至连她回答的含义也听不懂。
这时,有人突然在身后说道:“还差一点,再画一会儿如何?”两人转回头,原口先生正看着他们,笑容满面地用手指捋着颊上剃成三角形的长髯,画笔仍旧夹在他的指间。美祢子在椅子上坐下,两手放在扶手上。她才坐下,便立即挺直了脑袋和背脊。
“还要很久吗?”三四郎低声问道。
“大概还要一小时。”美祢子也低声回答。三四郎重新回到圆桌旁。女人已摆好随时可以入画的姿势。原口先生重新点燃烟斗,手里的画笔又开始活动起来。他的背部对着三四郎,嘴里却说:“小川君,请你看着里见小姐的眼睛。”
三四郎依照吩咐转眼望向美祢子。谁知美祢子突然放下额前的团扇,原本静止的姿势失去了控制。她侧过脸,望向玻璃窗外的庭院。
“不行啦。你不能把脸转过去呀。我才开始画呢。”
“谁叫你说那些废话。”女人说着又转向正前方。
“我可没笑你啊。因为我有话要跟小川先生说啦。”
“要说什么?”
“现在正要说呢。哦!请你摆回原来的姿势。对了!手肘再往前面一点。我说小川先生,你觉得我画的眼睛,是否把真实的眼神画出来了?”
“这我也不太懂。不过像这样每天反复不停地画下去,模特儿的眼神永远都不会变吗?”
“那当然是会变的。不只是模特儿会变,画家每天的心情也会。不瞒你说,画肖像画其实应该连续画好几张才行呢,但又总是做不到。而且很奇怪,有时只画一张,也能画得很不错。你想知道为什么吗?我跟你说啊……”
原口先生说了这一大段,手里的画笔却始终没停下来,眼睛也一直看着美祢子。三四郎目睹他如此一心多用,心中实在非常佩服。
“像这样每天连续地画下去,每天的功夫累积起来,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对自己正在进行的作品生出某种特定的感觉。所以呢,假设刚从外面回来,我只要一走进画室,站在画布前面,心底就会升起这种特定的感觉。换句话说,画中的气氛会对我造成某种影响。而里见小姐也是一样。如果任其自然地坐在那儿,肯定会受到各种刺激而露出不同表情。但实际上,她却没受到什么影响,主要因为她现在的姿势,还有周围乱七八糟的鼓啦,盔甲啦,虎皮啦,这些因素会促使她自然地露出某种表情,而这种习惯性表情的力量还会逐渐增强,最后甚至强到排除其他表情。嗯,所以说,像她现在这种眼神,我只要如实地画出来就行了。至于说她的表情……”
说到这儿,原口先生突然住嘴不再说下去,看来似乎画到了难度较高的部分。他向后退两步,来回打量着美祢子和画布。
“里见小姐,怎么了?”原口先生问。
“没什么。”美祢子依旧保持静止的姿势,全身一动也不动,这句回答简直不像是她嘴里说出来的。
“至于说她的表情……”原口先生又继续说下去,“其实画家所描绘的,并不是内心,而是从内心表现出来的外在形象。画家只要巨细靡遗地观察模特儿的外在表现,自然就能了解她内心的变化。嗯,大致就是这样。至于那些从外表看不出来的部分,也不属于画家的能力范围,就只好放弃了。所以说,我们画的是肉体,但不论什么样的肉体,如果内部没有灵魂的话,也只是一团死肉,这种画是不能令人感动的。现在我画里见小姐的眼睛也是一样。我并没打算画出她的内心,而只是在画这双眼睛。因为我非常欣赏她的双眼,不论是眼睛的形状、双眼皮的轮廓,还是眸子的深邃度……其实我只是想把自己看到的,一丝不漏地全部画出来。画出现在这种表情,也可以说是一种偶然的结果吧。如果我画出来的不是这种表情,那就表示我的画技不行,或取景的角度不对。总之,就是这两种原因之一。而事实上,现在画布上表现出来的色调和形象本身已经变成一种表情,我也没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