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第2/13页)
之后大约又过了十天,学校才终于开课。三四郎第一次在教室里跟其他同学一起等待老师的那种心境,实在不比往常。按照他对本身的理解,自己肯定早已折服在学问的威严之下,当时的心境大概就像祭司装扮整齐后,等着上台主持祭典吧。不仅如此,钟声响过十五分钟之后,老师仍未现身,这种期待的心情更是令他心底源源不断地涌出敬畏。不久,一位风度高雅的洋人老先生开门走进教室,开始以流利的英语讲课。听了这堂课之后,三四郎才知道,“answer”这个词,是从盎格鲁-撒克逊语中的“and-awaru”变化而来。另外,这堂课里还学到司各特[45] 上过的小学所在的村庄名称,三四郎将这些知识全都细心地记在笔记本里。接下来的课是文学论。老师走进教室,先向黑板打量一眼,看到上头写着Geschehen(发生)和Nachbild(摹绘画)两个词,笑着说:“哦,是德语?”便擦掉黑板上的字迹。三四郎觉得自己对德语的敬意好像从此便减少了几分。
老师把古代文学研究者对文学的定义写在黑板上,总共有二十多项,三四郎全都小心地做了笔记。下午的课是在大教室,室内坐着七八十名听众,所以老师的语气也像在发表演说似的,开口第一句话就说:“炮声一响,惊醒浦贺梦[46] !”三四郎听着觉得很有趣,但老师接着提起一堆德国哲学家的名字,令他越听越不懂。他转眼望着课桌,突然发现桌上工整地刻着“落第”两字。显然是有人听讲听得太无聊,才干出这种事吧。只见那坚硬的栎木桌面上,刀刀刻痕整齐,肯定不是初学的人干的。“真是引人深思的杰作啊!”三四郎想。接着,他又发现身边那个男生,可真是拥有惊人的耐性,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低着头专心抄笔记。三四郎忍不住偷瞥了一眼,这才发现男生并不是在写笔记,而是从远处给老师画漫画人像。那个男生发现有人正在偷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把画像推到三四郎面前。人像画得很不错,旁边写着“天空……云端……杜鹃……”[47] 一排字,三四郎完全不懂其中的含意。
下课之后,三四郎觉得有点累,用手肘撑着脸颊,从二楼窗口俯视正门内的庭院。院里只种着一些宏伟的松树与樱花树,树木之间用碎石铺成宽阔的走道。那些树没有遭到过分的修剪,看起来很舒服。三四郎又想起野野宫说过的一段话:其实正门内侧的校园从前并没弄得这么好看。据说是野野宫的老师还是什么人,在这所学校当学生的时候,经常在这儿练习骑马,有一次,马儿突然不听话,故意从树下跑过,松枝钩住了老师的帽子,木屐底的屐齿也被马镫夹住,害得老师尴尬极了。那时学校正门前面有一家叫作“喜多床”的结发屋[48] ,好多理发师都跑出来看热闹,看得哈哈大笑。当时,那些喜欢骑马的同好还凑钱在学校里造了一座马厩,养了三匹马,并且雇了一位驯马师。不料那位师傅特爱杯中物,最后竟卖掉三匹当中最好的白马,把收入全都换成酒喝掉了。据说那马还是拿破仑三世时代的老马呢。回想到这儿,三四郎在心底说,不可能是拿破仑三世时代的马儿吧?不过从前那个时代,大家也实在太悠闲了。正在胡思乱想,刚才那个画漫画人像的男生走了过来。
“大学的课真没意思。”男生说。三四郎含糊地应了一声。其实大学的课程究竟是有趣还是无聊,他也无从判断。不过从这一刻起,那个男生倒是变成了能够跟他闲聊的对象。
这天也不知为何,三四郎总觉得情绪低落,做什么都没劲,所以绕池散步的活动也决定暂停,直接返回宿舍。晚餐之后,三四郎拿出笔记反复阅读了几遍,倒是没感到特别愉快或不愉快。接着,他又给母亲写了一封言文一致[49] 的家信:“大学已经开始上课了。以后我每天都会到学校去。学校很大,很不错,建筑物也非常漂亮。校园正中央有个水池,我很喜欢在池塘周围散步。最近终于知道怎么搭电车了。本想给母亲买点礼物,却不知买什么好,母亲如有想要的东西,请告诉我。今年的米价马上就会上涨,家里的米先不要急着卖比较好。母亲最好不要对三轮田家的阿光太好。自从我来到东京才发现,这里的人口真是太多了,男人女人都很多……”三四郎就这样拉拉杂杂地写了一大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