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田园颂(第2/30页)

记忆啊,照亮这个小男孩吧,照出他的每一个雀斑、每道伤痕,直到上嘴唇的一块白色的疤痕——小时候学着走路,把嘴划到了木板条上。

这是生活中的第一块伤疤。

后来,身体上、心灵上伤痕累累,数也数不清呢!

……在遥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活动,一根银线微微颤抖着、颤抖着,随后又消失了,和天空中的蜃景融化为一体了。忽然间我的全身又为之一振,响应着记忆传递过来的略能感受到的闪现。一个农家小男孩,全身披着阳光,屏住呼吸,向我这里走来。他走着,处于渐渐接近现在的过去之中,他循着马上就会扯断的蜘蛛网,在苍穹之下向我走来。

我也急忙地迎着他走去,气喘吁吁地奔跑着,笨拙地挪动着身躯,我好似一只脱了毛的鹅在冻土地带蹀躞而行,光秃秃的躯体拍打着长满苔类的冻土。我急于举步前行,想要快步越过流血和战争,越过钢水沸腾的车间,越过那些在人间制造地狱的智者贤人;我要越过那些暗藏的敌人和虚情假意的朋友,越过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大大小小的火车站,越过生活当中无谓的争吵,越过天然气的火把和重油的河流;还要越过伏特和吨位、特快列车和卫星,越过天空之中的电波和恐怖影片的一个个镜头……

把这一切一切全穿越过去!穿越!到达真实的土地上生活着实在的亲人那里。他们善于爱护你,爱护这个真实的你,他们知晓唯一的酬谢是以德报德,投桃报李。

病痛的双脚走过了许许多多路程,脚掌在战栗,皮肤感受到的不是冻土的冰冷,而是菜园田地垄沟里散发出来的沁人心脾的温馨,脚掌触到了劳动土地的那娇柔的肉体,感知到了它的激情。看,洁净的露水已经在医治一块块擦伤了。

无数年后,我的小男孩将会知道,和他一样的另一个小男孩,在完全另外的地方,在享受到与故土完全融合激动人心的时刻后,曾经充满深情的喁喁低语:“我听到了谁也听不到的哀音……”

……我把小男孩的手放到自己的大手掌里,长久地凝视着小男孩,这个头发剪得很短的、长着满脸雀斑的孩子。时间长久得像是在折磨人——难道小男孩真的是我,而我真的是这个小男孩吗?……

小男孩的家就对着小河。房子的窗户和房子四周的土台都悬垂在河水冲刷陡峭的岸上,岸边长满了菟丝子、艾蒿和到处攀缘的荨麻类植物。用围墙隔起来的菜园紧贴在房子的右面。围墙沿着宽谷延伸,歪歪斜斜,一点儿也不稳固。春汛时节,凶猛的河水会漫上缓坡,大水退去后往往留下薄薄的一层冰和清汪汪的水洼。大地的伤疤很快就蒙上绿色霉层。有些年的春天,河水沿着不易发现的浅滩,穿过房后围墙的小木杆,一直漫到山脚下,它填满了过去因为修建用土而挖出来的一个个大坑。如果这一年天气不干旱,这些深水坑直到初冬时还是灰土土的,结了冰后也凹凸不平,呈现出毫无希望的黑颜色。在冰上步行也让人觉得非常可怕。深水坑的周围有小松鸟栖息,这些小松鸟远远望去好似一把把折叠的小刀,还有错过了大水退去这一机遇的小鮈鱼。小松鸟很快就制服住了小鮈鱼们,可是小松鸟有的时候也会被顽童们用捕鸟网扯着四处跑,或者被小鹰、乌鸦捉去果腹。这种情况的发生多半是由于小松鸟被熏得窒息而肚皮朝天地跌落到地上的缘故——深坑里倾倒了数不清的垃圾废物。

夏天时候,深水洼上覆盖着一层浮萍。水洼里横七竖八地长了许多绿衣。只有蛤蟆、灰鹡鸰和宽臀的甲虫在这里栖身。有时候,会从河边飞来一只有洁癖的鹬,它会大发雷霆,说:“你们怎么能够在这里生活下去?这里泥潭遍地,臭气熏天,一片荒凉!”鹡鸰坐在这里,一动也不动,转眼之间又升上天空,向这位来客发起进攻。鹡鸰飘飘摇摇,上下翻飞,像是一只只揉皱的风筝,倏忽它们又收起翅膀,落到露出水面的树墩上,或者如一只山雀呆坐在石头上,摇动着尾巴,捕捉蚊蚋。如果运气好,还能捉到些苍蝇充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