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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和其他人如此不同?要么是在跟随西尔维过桥的时候,那座湖夺走了我们;要么是母亲在我等她的时候撇下我,使我养成了等待和期许的习惯,让眼前的每个时刻因其不包含的东西而显得无比重要;抑或是在我被孕育的那一刻。

对于孕育我的过程,我知道的和你对孕育你的过程所知道的一样多。那发生于黑暗中,未经我的同意。我(I)(这个最纤细的单词,对当时稀薄的我来说过于臃肿)永久地穿行在无边无际的湮没中,心情犹如人在嗅闻夜间绽放的花朵,突然——强暴我的人在我体内留下他们的踪迹,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数月后,我变得滚圆、体重增加,直到这件丑闻再也掩盖不住,湮没将我驱逐出境。但这一点是我和我所有同类的共同之处。由于某种严酷的法术,原先区区的乌有之物,当与生命联结在一起时,便成了死亡。于是他们封住门不让我们回去。

后来有了母亲遗弃我的事。同样,那也是大家共有的经历。她们走在我们前面,走得太快,忘记了我们,她们过分沉湎在自己的思绪中,迟早会消失。唯一难解的是,我们期待事情不是那样。

我相信是过桥这件事最终改变了我。走在上面时甚是恐怖。我两次绊脚摔倒。风从北边吹来,因此风的推力和急流的牵引是同一方向,它们似乎势不可挡,而且周围那么黑。

中间发生了什么,一件刻骨铭心的事,以至于每当我回忆起过桥的情景时,有一个时刻像镜头的凸面一样鼓出来,其余则位于周边,逐渐隐没。仅仅是因为风势骤然加剧,所以我们不得不缩拢身子,迎着风,像盲女扶着墙壁一样摸索前行吗?或者,我们是否真的听见了某个分贝太高而听不见的声音,某句真切得我们无法理解的话,却只感觉那像黑暗或流水一样倾注入我们的神经?

我从来无法果断地分辨思考和梦境。我知道,只要我可以讲出,这是我凭感官认识到的,那只是我的想象,那么,我的人生会大不相同。我将尽力告诉你晓白的真相。西尔维和我在漆黑的夜里走了整整一晚,翻过指骨镇的铁路桥——一座很长的桥,如你所知,假如你见过的话——我们必须走得很慢,因为风和夜色。简单地说,天方破晓时,我们已离湖岸不远,我们在东行的火车隆隆驶出树林、上桥、往指骨镇疾驰而去前及时爬到下面的岩石上。我们赶上下一趟西行的列车,一路在装有家禽的板条箱中间打瞌睡,抵达西雅图。从那儿我们去了波特兰,从波特兰去了新月市,从新月市去了温哥华,又从温哥华回到西雅图。起先我们的路线错综复杂,为的是不被人发现,后来路线错综复杂,因为我们没有特别的原因要去某个镇而不去另一个,没有特别的原因要留在哪里,或离开。

西尔维和我不是旅人。我们有时谈起旧金山,但从未去过。西尔维在蒙大拿州仍有朋友,所以偶尔我们途经指骨镇,去比尤特、比林斯或鹿苑。我们站在列车的门口,等待湖的出现,然后望着它掠过,试图瞥一眼那栋旧屋,但从铁轨上我们看不见。有人住在那儿。有人修剪了苹果树,移除了死掉的那几棵,重新系上晾衣绳,补好了棚屋的屋顶。有人在园子下脚种了向日葵和硕大的大丽菊。我想象那是露西尔,分外整洁,镇住了废墟的破坏力。我想象装饰用的小垫布,精美挺括,还有食品储藏室鲜艳的帘子。每当我们可能信步踏进门口时,这些东西在那儿以簇新的面貌和淀粉浆的气味喝止我们。可我知道露西尔不在那儿。她去了某个城市,以她做任何事的坚决彻底,赢得怀疑者的赞赏。有一次,西尔维打电话到波士顿的问讯处,查询露西尔·斯通是否有登记电话号码。劳伦斯、琳达、卢卡斯,接线员念道,可没有叫露西尔的。所以我们不知道她在哪儿,也不知道怎么找到她。“她可能结婚了。”西尔维说,她一定结婚了。将来有一天,当我觉得自己可以见人时,我会走进指骨镇,四处打听。我必须尽快付诸行动,因为如今这样的日子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