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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前来的动机复杂莫测,但总体可概括为一个,迫使她们来这儿的原因是虔诚和良好的教养,一种渴望和决心,想把我,可以说安全地留在屋内。最近几个月她们想必注意到我身上的一个倾向,几乎从不梳头,不停地捻弄和咬啮头发。她们无从得知过去几个月里我有开口说过话,因为我只同西尔维讲话。她们有理由认为我的社交礼仪正在受损退化,不久我会在一座窗上有玻璃的干净屋子里感到不自在——我会脱离正常的社会,变成一个幽灵,她们的食物将不能为我解饿,我的手可以穿透她们的羽绒被和梭织的枕套,丝毫感觉不到其存在,也根本得不到慰藉。我像一个得到释放的灵魂,在这儿找到的只有维生所需的事物的映像和幻影。假如屹立在指骨镇后面的山是维苏威火山,假如某一晚山用岩浆把这个地方淹没,寥寥无几的生还者和好奇的人们前来视察这场洪灾,评估损失,用炸药和挖掘机清理乱糟糟的现场,那么,他们会找到石化的馅饼和砂锅菜的化石,给表象所蒙骗。在很大程度上同理,流浪汉,当他们像在天气恶劣时可能的那样摘掉帽子踏进厨房,窥视客厅,喃喃低语,“你这地方真好。”站在任何一个流浪汉近旁的女士明白,即使她抛夫弃子,把他们所有的一切都贡献给这个孤苦无依、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人,迟早他还是会道声“谢谢”,走入夜幕中,成为最饥饿的人类生灵,在此处找不到赖以为生之物,干脆统统舍弃,像被风吹落在墙角的东西一样。这些无名无姓的灵魂,透过她们亮灯的窗户向里张望,没有一丝妒意,不过是把精美无比的晚餐当做自己微薄的应得之物,她们怎么竟都会觉得这是一种审判?

试想诺亚推倒自己的房子,用那些木板造了一条方舟,他的邻居则满腹狐疑地观望。他想必告诉过他们,房子外面应涂以沥青,如有必要的话,应该把房子建成可以漂浮得和云一样高。生菜地毫无用处,良好的地基不仅无用,而且有害。房子应该有罗盘和龙骨。邻居大概会把手插进口袋,咬着嘴唇,溜达回家,回到他们如今发现具有种种他们无法理解的不足的房子里。也许,纵然虔诚,但这些女士不愿看见我落入那因获得神示而惨遭摈弃的境地,人在那种情况下会萌生自己比邻居高出一等的感觉。

“你收到过她们父亲的来信吗?”

西尔维想必摇摇头。

“那费舍先生呢?”

“谁?”

“你的丈夫,亲爱的。”

西尔维呵呵一笑。

一阵长久的沉默。

最后有人说:“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问这么多问题吗?”

西尔维可能点头,或摇头。她没说话。

那位女士不甘心。“有人——我们中的一部分人——认为露西应该——一个小女孩应该过有规律的生活。”

“她经历了这么多不幸和悲伤。”这么多,没错,是的,千真万确,令人同情。的确。

“说真的,她没事。”西尔维答道。

嘀嘀咕咕。其中一人说:“她看上去好伤心。”

西尔维回道:“嗯,她是伤心。”

沉默。

西尔维说:“她不伤心才怪。”她笑起来,“我不是说她应该伤心,而是,你知道,谁会不伤心呢?”

又是沉默。

“家人就是那样,”西尔维说,“当他们不在时,你最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我曾认识一个女的,有四个小孩,她似乎根本不为他们操心。她会给他们吃刀豆当早餐,从不关心他们穿的鞋子是否成对。这是人们告诉我的。可我认识她时,她老了,家里有九张小床,全铺好床褥。每晚,她依次走到每张床旁,给小孩掖好被子,一遍一遍地重复来回。她只有四个孩子,但等他们全离家后,她有了九个!诚然,她可能疯了。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海伦和爸爸从未离我们那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