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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爬进我们的茅舍,心神不安地沉入梦乡,始终谨记必须把脚后跟贴住屁股,随时都感觉到沙地里的螨虫和苍蝇。我在一片漆黑中醒来,能摸到身旁的树枝,感到背上的湿气,熟睡的露西尔贴着我,可我什么也看不见。想起露西尔是在我后面爬进来的,她蜷缩在我和门之间,因此我攀上屋顶,翻墙出去,走到一样漆黑的夜色里。没有月亮。事实上,似乎连天空都不见。除了湖面恒定的闪光和树林的涌动以外,只有单一、孤零的水声,脱离空间和形体,近在我耳旁,好像梦里的声音。嗞嗞哧哧,有人悄悄走近的声响——感受到一种教人胆战的企图,不明缘由地推迟了行动。“露西尔。”我说。我能听见她站起身,顶开屋顶。“你觉得现在几点了?”我们猜不出。郊狼嗥叫,还有猫头鹰、隼和潜鸟。
浓黑的夜色下,动物来到水边,与我们相距咫尺。我们看不见它们是什么。露西尔开始朝它们扔石头。“它们肯定能嗅到我们。”她嘟囔道。有一阵,她唱起《嘲鸫山》,随后在我身旁坐下,在我们倾圮的堡垒里,纹丝不动,坚决不让我们人类的地界全盘沦陷。
露西尔口中的这个故事可能不一样。她会说我睡着了,可我实际没有。我只是让天空的黑与我头脑、内心和骨子里的黑同等扩张。落在眼前的一切皆是幻影,一床被单盖住了世界真实的运转。神经和大脑受到愚弄,留给人的只是梦,梦见这些幽灵松手,放开我们的手离去,背影的曲线和外套的摆荡,如此熟悉,仿佛暗示他们应是这个世上恒久不变的事物,可实际上,没有什么比他们更易消逝。譬如说我的母亲长得和男人一样高,有时她把我放在肩上,让我可以用手拨弄头顶冰冷的树叶。譬如说我的外祖母一边含着嗓子唱歌,一边坐在床上,我们帮她系上大号黑鞋的鞋带。这种细节纯属偶然。除了我们有谁会知道?既然她们的心思专注在其他摆脱不掉的往事,而非我们萦绕于心头的记忆;专注在别的黑暗,而非我们所见的黑暗上,又为何偏偏撇下我们,余留的生者,在漂浮的残骸中拣选,在杂乱、不受注意和珍视的细枝末节中拣选?那都是她们消失时遗下的,只有灾难才使之变得显著。黑暗是唯一的溶剂。天黑后,任凭露西尔踱步、吹口哨,任凭注定是幻梦一场(因为连西尔维也成了缠住我的鬼魂),对我而言,无须遗迹、遗物、空余、残留、纪念物、遗产、回忆、思索、足印或踪迹,只要可以有完美永恒的黑暗。
天一露出曙光(树林的咆哮和鸟儿的啼叫早向我们发出了预告,和西尔维所言的一样),露西尔便开始往指骨镇走。她不同我讲话,也不回头。天空纯然的黑淡去隐没,慢慢漂成白色,最后,六朵暗哑粉红的云彩,高高飘浮在灰青色的天空里,地平线上泛出铁锈般的红晕。金星在这些斑斓的色彩中发出行星没有温度的白光,大地休眠得太久,让我一度觉得这所有甜美的诱惑也许会落空。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飞鸟,是那条回归线上黑色的尘埃。
“天好像一点没亮起来。”我说。
“会亮的。”露西尔回道。我们沿着湖岸,比白天来时走得快。我们的背脊僵硬,耳朵嗡嗡作响。我们俩都不停地摔跤。当我们小心翼翼经过一堆突入湖中的岩石时,没在水中的石头表面覆有泥沙,我的脚打滑,整个人跌入水中,擦伤了膝盖、胁部和脸颊。露西尔拽着我的头发,拉我起来。
最后天终于变成寻常的白昼。我们的牛仔裤黏着腿,卷起的裤脚挂了下来,头发披散着,湿漉漉,缠结成一团一团。我们的手指甲和嘴唇发青。鱼竿和鱼篓掉了,还有我们的鞋子。饥饿沉重地压在我们腹内,和内疚一样。“西尔维会杀了我们。”露西尔说,口气难以教人信服。我们爬上筑堤,来到铁轨旁,行经之处,依旧笼罩草木的薄雾凝成水滴,留下一道暗黑的足迹。脚下铁轨的枕木给人温暖、日常的感觉。我们能看见几株果树,扭曲、分叉、佝偻,贫瘠而苍老。我们选择了一条树丛间的小径,朝最近的门走去,那扇门通往我外祖母的房间。西尔维正坐在厨房,在一张凳子上,专心阅读一本过期的《国家地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