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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浮木,有根须死缠在一起的大树干,有剥光了树皮、像缆索般细长密实的圆木,东一垛,西一摞,互相支撑堆叠,规模庞大,宛如大象墓园里的象牙和象骨。如果发现细小的树枝,我们将之折成手指长短,揣在衣袋里,准备一边走一边当烟抽。

我们往北走,湖在我们的右手边。如果朝湖望去,水仿佛覆盖了半个世界。山峦,因距离而显得灰暗扁平,看似像断裂残剩的大坝,或铁釜破损的口缘,即将沸腾,源源不断把水蒸馏成光。

可我们脚边的湖纯净清澈,水底铺着光滑的石子或全是淤泥。湖中富含不起眼的小生命,和任何池塘无异,又像水坑,和缓地使寻常之物发生蜕变。唯有水流平稳、持之以恒地反复触击,筛洗乌黑、雪白、赤褐的各色小石子,才使我们被迫记起湖的浩瀚和与月亮的结盟(因为没有尘世的理由可以解释其闪烁、冰冷的生命)。

天空白茫茫的,蒙着一层高远、平滑、发光的薄膜,树木染上夜的黑。蜿蜒的湖岸,如一道悠长、平缓的曲线,通往一处岬角,越过岬角有三座险峻的岛屿,一座比一座小,将磅礴的陆地延伸至湖中心,怯怯的,像个省略号。岬角高耸多石,顶上是一片杉树林,脚下,沿边一圈狭窄的黄沙,把岬角的天然形态勾勒成一弯抽象的曲线,如精美的书法,然后再度向湖绵延而去。我们爬下较远一侧、通往会有河鲈上钩的小湾岸边的岩壁,绕到岬角底的另一端。四分之一英里外,一座雄伟的半岛拉近了地平线,像一道路障横架在上面。唯有越过这两块陆地,我们才能望见波光粼粼的开阔湖面。夹在两者围护中的这片水域,幽亮、昏暗、腥臭,边上长着香蒲,浅水处有睡莲,还有蝌蚪和米诺鱼,更远处,发亮处偶有大鱼扑哧跃出水面追逐苍蝇。这片湖湾与开阔水域的波流、潮汐和倒影隔离,表面像一张几近粘连的膜,万物在这儿汇聚累积,诚如在蛛网里、在屋檐下和在房子未经打扫的墙角里一样。这处地方像极了家的混乱无序,温暖、平静、充实。露西尔和我坐下,朝蜻蜓掷了一会儿鹅卵石,接着钓了一会儿鱼。一捕到鱼就开膛,从腮剖至尾,用大拇指的指甲抠出内脏,扔到沙滩上喂浣熊。我们生起一堆小火,用翠绿的树枝穿过鱼腮,串起几条河鲈,像炙叉一样架在两根分杈的树枝上。那是我们一成不变的烤法,最糟时炙叉折断,鱼掉进火里;最好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尾鳍焦黑冒烟,鱼眼里却仍留着知觉尚存的微光。我们吃下的鱼,数量蔚为可观。我们在背湖处、从岩石堆长出的灌木上找到成熟的黑越橘,也吃了。我们沉溺在这些按部就班的捕食行动里,直到向晚时分才恍然意识到,我们待得太久了。如果赶紧返程,也许本可以在天全黑以前到家,可天空逐渐转暗,我们无法确切地判断时间。想到要沿崎岖的湖岸走数英里路,右手边是凌驾在我们之上的漆黑树林,左手边只有湖,我们俩都感到害怕。假如云挟来风和水波,会把我们驱赶到上面的树林中,夜晚的树林令我们恐惧。“我们留在这儿吧。”露西尔说。我们把半截浸在水中的浮木拖到岬角上,以一块竖立的大石为墙,用浮木搭起后墙和侧墙,第三面留空,对着湖。我们折下杉树的枝条,铺在屋顶和地上。这座低矮的房子,建得马虎草率,就外表看,凌乱随意,毫无章法。屋顶两度塌落。为免把墙碰倒,我们坐着时必须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们并排坐了一会儿,谨慎地调整四肢,异常小心地抓骚脚踝和肩胛骨。露西尔爬出去,动手在门前的沙地上用鹅卵石拼出她的名字。夜晚似乎铸造了一种平衡。水天一色,发出灰荧荧的光。树林全然漆黑。两条陆地的臂膀,拢抱水湾,像暗黑的大浮冰,从填满夜色的山峦倾泻入湖中,却在璀璨的苍天下止步,变成了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