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上长角的人(第7/10页)

杨户头出门前喝了几盅白酒,一为御寒,一为壮胆。走在路上,他不知不觉感到前心贴后背,心里一阵发凉,瞬间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杨户头晓得事有蹊跷要见鬼,也不慌,悄悄地将背篓里的放血刀拿出来,别在了腰间。他边走边偷看刀刃,幽幽地泛着寒光。猛然间,刀刃向光处模糊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爬了上去。杨户头再一看,发现刀刃赫然照出了两个鬼,和他隔得远远地并排行着。不同的是,人走的是大路,鬼遮遮掩掩走在路边的草木中。

杨户头虽然惊惧,但看到两鬼也急于赶路,料想不会加害自己。况且郑屠夫说过,杀猪刀饱浸猪血,猪血狗血都是秽物,脏东西见了也要退避三舍的。有杀猪刀傍身,两鬼即使有恶意,也要给它们一点苦头吃吃,给他们一点教训尝尝。这样想来,杨户头心头踏实了很多,觉得能和鬼做一次路伴,也是稀奇事体。说也奇怪,杨户头定性之后,竟然不用借助刀刃反光,也能看到走在自己身边的两鬼,不仅能看到它们,也能听到它们的谈话了。

两鬼这么着急赶路,原来是要去六家庄拘魂。再听下去,杨户头愈发大吃一惊,两鬼要拘拿的正是第二天要成亲的新郎官。听两鬼的话里话外,似乎是新郎命该今天死,而且还是死于自家的菜刀之下。

杨户头听得真切,心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天可怜见,让我路遇两鬼,听到了两鬼的谈话,少不得也要给那户人家通风报信,预作防范,说不定还能幸免一灾。想到这里,杨户头恨不得再生出两条腿,胳肢窝里再生出一双翅膀。他一溜小跑赶往六家庄,就想着要抢在两鬼的前面。

办喜事的人家,亲戚已经到了不少,有睡床的,有打地铺的,声交杂,睡得正熟。老汉两口子,还有几个青壮年,也不知夜里睡了没有,正在打足了精神,一方面坐等杨户头来杀猪,一方面要一大早去集市买菜。他们已经备好了缸,烧好了水,猪也吊起来了,就等杨户头一刀捅下去。杨户头到了地方,也不着急杀猪煺猪毛了,而是把老汉拉到了一边,将自己来时路上的遭遇跟老汉说了个大概。

老汉觉得匪夷所思,看杨户头的神情也不像是在作弄人。见鬼的事不好说,鬼话也不可轻信,可是涉及自己刚要大婚的儿子,老汉是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他犹豫了一下,说:“既然说命丧菜刀,那我就先把菜刀收起来,这样总不会出事了吧。”

那边,老汉忧心忡忡去收菜刀,这边,杨户头撸起了袖子,开始准备杀猪。杨户头一刀下去,那猪临死前死命地嚎了一嗓子,不想却把睡梦中的新郎给吵醒了。昨晚在家中办监生酒,新郎被几个长辈亲戚劝喝了不少白酒,醒来就觉得渴得要命,桌上的隔夜茶恰有一杯满满的,凉凉的一口灌下去,心里毛躁减少了,却忽而觉得饿到贴肚皮了。

新郎就拖着鞋皮,来到了厨房里,打开碗橱,想拈块鸡鸭鱼肉垫垫饥。抬头往碗橱里一格格地扫过去,却发现一碗扎肝正放在最上层,很是诱人。新郎一手扶着碗橱,踮了脚尖去够扎肝。刚抓了一块扎肝在手上,就觉得碗橱摇摇欲坠,新郎骇然抬头仰望,却见一把菜刀从天而降,正好剁在脖子上。新郎当场毙命,碗橱也整个倾倒在地,菜碗丁零当啷碎了一地。正是,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命到五更。可巧不巧,老汉偏偏将要他儿子命的菜刀搁在了碗橱顶上。

一场喜事瞬间变成丧事。老汉夫妻哭绝过几次,众亲邻守在一旁,全都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老汉醒来之后,突然想起杨户头,央求众人:“快帮我把那个户头给捉住,我要跟他打官司。”

众人不明所以,老汉说:“不是他胡诌什么鬼话,我怎么会将菜刀藏到橱柜顶上?我儿子一朝命丧黄泉,可不就要他来把命顶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