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关何处(第8/21页)

志庆好不容易上了船,要从靠岸的船尾走到河中心的船头上更加困难,他用竹篙探底,稳住身子,船舷很窄,两只脚的半个脚掌心要交替着往前挪。国庆说:“老哥,你当心别走到河里去,河水交关冷,冰冻凉。我拿手电给你照照路。”国庆打着手电,给志庆照明。照着照着,一溜手电光就像探照灯一样,突然聚在了志庆的面孔上。志庆只觉两眼发花,走不稳当,扑通一声落到了河里。

志庆被冷水一激,酒醒了一大半。他的体格大,呛了几口水后稳住了心神,往自己的船边游去,伸手搭住船舷,想要爬上去。口里自然是骂骂咧咧:“国庆小畜生,细卵泡头野种生,敢弄怂起老子来了。”

国生有点害怕,怕出事体。国庆用手电光牢牢地照着水里的志庆,一个劲地催促国生:“怕个卵毛。快用篙子敲他的手,看他能不能爬上来!”国生也横下一条心来,抄起竹篙对着水里的志庆乱戳,整个过程像是一场恶作剧。志庆手指头上手臂背脊多处吃痛,攀不住船舷,一次次跌落到水里,又一次次奋力伸出手去够船舷。

三个人都不说话,荒郊野外的再怎么大声说话,都被风声盖住了,哪里有人能听得见。国庆手里的手电光打在水里志庆的身上,志庆的气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水面的反光又映照出船上的国庆国生,这两个人像两棵掉光了叶子的树,一动不动地矗在那里,冷气直冒,寒气逼人。

国庆的手和手电筒冻住了,手电筒射出的光线也被冻住了。水面慢慢没有了浪头涟漪,开始愈合冻住了。水里的志庆也被冻住了,身体不再挣扎,像扔在水里的树根桩一样黝黑,他的两只手已经僵硬,像树枝一样漂向前方。他穿着的绑身、水裤、雨鞋,已经都注满了水,让他的身体既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整个人悬浮着,就像是站立在水底一般。

国生倒吸了一口凉气,畏畏缩缩地用竹篙小心地去拨弄志庆,“死透了,完全就是一个死尸了。”他心头如释重负,甚至开起了玩笑,“死尸滂大河,说的就是志庆哦。”国庆的手已经冻麻木了,完全是靠意志在抓着手电筒。现在,手电筒啪一声掉到了水里,慢慢漾下去,光线在冷水河里慢慢沉沦。水底的光源闪烁,像是燃油枯寂的灯绳,火光越来越微弱,最后灯芯红烬也终于黯然。

国庆国生像被突然惊醒过来,急急逃离了现场。他们不敢再摇响机器,只能用竹篙撑着船前行。过了一里半路,他们才悟到,不应该将手电筒留在河底,无论如何应该将它摸上来。可是河里有志庆在,现在借给他们一百二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再返回去,更别说下水了。说不定志庆正等着他们呢。

这个想法让他们汗毛孔都竖了起来。快到村口了,村里的狗开始叫起来。“消殃狗子,应该下药把它们都变成哑巴。”国生恨恨地说。

国庆这个时候已经完全虚脱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志庆的尸体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大队会计王龙虎组织人打捞尸体,站在河埂上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菱盘子、国庆、国生他们都混在人群里,踮起脚尖向河里张望。王龙虎招呼国庆国生过来帮忙,他们一个说自己手疼,一个说自己脚痛,都不愿意下到船上去。围观者中有人教训他们:“龙虎带着几个小后生捞人,他们胆把子小,腿脚都发软,如何得到力?你们是老弟兄了,除非瘫在床上爬不起来,应该去把志庆拖上船啊。”

国庆国生随他们怎么讲,又哪里敢再走到船上,俯视被河水泡得发白僵硬的志庆。不过他们也不敢离开,怕万一有什么冒失鬼一不小心把河底的手电筒给刨出来了,那就铁证如山、百口莫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