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关何处(第4/21页)
要说两兄弟面和心不合,这在乡下是常有的事。都说牙齿和舌头再好也要打架,那个年头,亲兄弟说不来往也就不来往了,堂兄弟反目成仇更是爽个里个当,小菜一碟,随便为着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彻底一刀两断。在外头人看来,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点嚼头。
鸭司令买来的船,吨位要比国庆的大。两只船停靠在一起,高下立判,鸭司令家的船高出水面一大截,显得趾高气昂,国庆家的船趴在水面上,怎么看怎么灰头土脸,像个小瘪三。因为要跑长途,鸭司令家的船机器也大,马力也足。机器一响,黄金万两,冒出的黑烟也经久不散,成为堵在国庆心窝里的一蓬茅草,寻思着生点事情出出气。
鸭司令还专门从杨家湾雇请了一个驾驶员,叫杨小广,和龙宝搭伙作伴,一起往无锡运送草帘子。两趟行船下来,龙宝毕竟有高中生水平,脑筋动得快,手脚也不笨,已经学会了开船。
鸭司令大肆收草帘子,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闲辰光没事可做,加上草绳子可以现搓,织帘机可以现做,用来编织草帘子的稻草也多的是,一个成人一天轻轻松松能编织几十条草帘子,这些算起来都是铜钿。有的人在自己家里织草帘子,三四架织机靠墙,小男孩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搓绳子,手搓破了,裤子屁股那里磨穿了,也不在话下。有的几家人凑在一起织,边织边闲聊,或者听收音机,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
大抵村人都是些眼皮没有卵皮薄的家伙,可以嫉妒鸭司令家挣大钱心里不痛快,也可以为自家挣到一点小钱就眉开眼笑,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里面最好笑的是国庆,开始他还装模作样做充人户头,不允许老婆孩子加入织草帘子的大军,自己还去河里摸螺狮河蚌,拍着胸脯做保证,一样能换到油盐酱醋烟酒铜钿。没承想,有一次他在野河里竟然摸到一只花圈,还是崭崭新的,估计是被风从坟摊上刮落河的。最古怪的是附近新近并没有逝者,也没见什么坟头上张罗了新花圈。
国庆摊上这晦气,又着实吓了一跳,浑身湿淋淋地回到家,就病了一场。生病要花钱,病好后家里用度铜钿更是捉襟见肘。国庆的老婆倒很高兴,这样一来她就有了好借口,正大光明动员孩子们织草帘子卖给鸭司令。国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没看见,但对志庆的不满无来由地又升高了。
杨小广和龙宝安全地从溧阳无锡往返了两趟,在第三趟上就出事了。装满草帘子的船刚开进长荡湖,不知道是刮到了桥柱子还是撞上了石坝窾,前舱破了个大窟窿,湖水急急地涌呛进来。还好杨小广经验足,龙宝力气大,两个人用床单包裹住草帘子,硬是将窟窿眼堵住,好不容易赢得时间把货船停靠到了岸边。水还是源源不断地渗透进来,一船的草帘子全都泡在水里,眼看就不能用了。船的前身吃重,一头栽到水里,船尾反而翘起来,螺旋桨都露出了水面,好像飞机的螺旋桨。
草帘子是保不住了,好在人没事,也算是万幸。鸭司令让杨小广在家休息,又打发龙宝去无锡说明情况,另外托人打捞沉船,足足忙了有一个星期。船很快被打捞上来,送进船厂维修。接到船修好的通知后,因为龙宝去了无锡,鸭司令安排杨小广一个人去把船开回来。之前行船,杨小广和龙宝分工明确,一个人在船尾扶着机器,一个人站在船头,手里拿根竹篙,控制船的行进方向,保持船能始终行驶在深水航道里。现在龙宝去了无锡没返回,杨小广一个人把船开回王家湾,难免要开得慢一些谨慎一些。到王家湾的时候已经入夜了。别的水路还好说,经过菱盘子的养殖区,船头和船身免不了有时偏离航道,对菱棵有所剐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