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关何处(第2/21页)

靠近村子的河段,因为经常挖河泥疏通水道,水草少,水质清。远离村子的野河,河身宽阔不说,河床淤泥堆积,水草丰茂,还冒出了很多野鸡菱。到了夏天,很多妇人就匍在脚盆里(家里有小划子就更方便了),边用手划水,边采摘菱角,随手堆放在脚盆里,屁股背后很快就隆起座小山头。嫩的野鸡菱可以剥皮生吃,脆甜脆甜的,老的野鸡菱手指甲是剥不得的,只能放在锅里焖熟了吃,和栗子肉很像,非常香。这种野鸡菱盘一季之中能反复结几次菱角,四个村子的人只要愿意,都可以坐了脚盆去采摘,多少都能带点回来。

然而好景不长,总有坏事的人。

首先一个就是鸭司令,这个养鸭专业户养了千把只鸭子,这么多的鸭子一旦扑腾下到河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穿没头拱,洑到水底掏摸螺蛳,追捕鱼虾,混得河水跟酱油汤一样,要大半天时间才能澄净下来。村人在码头上无论是淘米洗菜,还是浣洗衣裳,都不方便。架不住村里的人集体抗议,鸭司令没办法想,只能将鸭棚移到村外头,圈了个滩头专门用来养鸭。

鸭子对野鸡菱的破坏也很大。野鸡菱刚开花结果的时候,鸭群一进去扫荡,不要说菱角,水面上连完整的菱盘子都不见一棵,全部糟蹋了。又是大家来讲好话,于是鸭司令放鸭的时候,总要小心绕过那片野鸡菱群。

再后来就是杨开财,他的所作所为就更是气人了。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的生财之道,从外乡进了点家菱种回来,用乐果把河面上的野鸡菱全毒死了,种上了家菱。

幸亏当时鸭司令不让鸭群去扫荡野鸡菱,看得很紧,就是这样,因为水源污染,鸭子还是被药死了几十只。杨开财自知理亏,又不敢轻易得罪鸭司令,一方面低声下气给鸭司令赔礼道歉,一方面又到处造谣放话,说河里的乐果是有人药虾子投放的,鸭司令的鸭子是被野猫咬死的。不过纸包不住火,等到家菱替代野鸡菱占领河面时,真相水落石出,大家就都知道是杨开财做的好事了。

家菱比野鸡菱繁衍得快多了,不到两年工夫,河面上都蔓延开了,行船不方便不说,河水因为不流通也变得污秽起来。杨开财众怒难犯,少不得花点钱扯来绳子拉开网,像鸭司令一样,将自己的家菱也给圈拦起来,专门留出一条行船的通道。

在防护栏之外,慢慢也滋生蔓延出了一大片家菱,由于不在杨开财养殖范围之内,菱角成熟后村人都可以自行采摘。因为这层缘故,杨开财总是没来由觉得肉痛,就像每一个庄稼汉一样,总希望将自己的地界往别人家的地里面靠一点,揩点油,而不是让别人白占自己的便宜。

他是一个老光棍小气鬼,没有老婆儿女做依靠,难免更加地小心眼小见识,大家也都见怪不怪,只有河面不能走船了,才跳出来奚落他:“你这样吃苦又是何苦来着,眼屎大的地方你也要占,挣点棺材铜钿就行啦,难不成你还有老相好,要贴现给她吗?”

杨开财有短处捏在人手里,只能鼻子一捏。几次三番下来,杨开财就得了个菱盘子的雅号,是说他贪小便宜的性格,就像菱盘棵子一样,不放过任何水面,很快就铺开一层。

菱角成熟的时候,杨开财担心别人偷摘私采,就在大埂坎下搭了间茅草棚子,白天黑夜地守在那里。这样一来,他倒和鸭司令就近搭伙了。从他的棚子到鸭司令的鸭棚,也就百八十步路,村头到村尾的距离。无事他就去鸭棚上玩,有时候喝点酒,有时候谈老空。碰到鸭司令不在鸭棚上,他少不得去鸭棚里摸几颗鸭蛋,带回家做蛋汤喝。

菱盘子的手脚不干净,鸭司令也心知肚明,但是他一笑置之,觉得几颗鸭蛋值不了几个钱,能换回菱盘子偶尔帮自己对鸭棚照应一下,那就全回来了。鸭司令最怕有人趁自己脚后跟,偷偷摸到鸭棚上,不是偷几颗鸭蛋这么简单,而是放把火烧掉棚子(里面装满饲料和几天里收到的鸭蛋),或者投毒到饲料中,那样损失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