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关何处(第13/21页)
就是在今天——今天像一个孤岛,我看着它随波逐流,慢慢漂移——上午,我在微信上看到英国作家奈保尔说——他本来是一个印度人,写作者都怀有雄心壮志。事实上,所有的雄心壮志,假如其实现的可能性很大,是不是都应该建立在自我认知之上?遗憾的是,我对“何其为我”并不是十分有把握,我本人总是处在犹犹豫豫、浑浑噩噩中。
王龙飞在我的微信里给我留言,他说他的老家就要拆掉了,在此之前,他希望我有时间的话能接受他的邀请去他的老家看看。王龙飞首先是我的一个读者,然后才成为我小说中的一个人物。他先是在豆瓣上关注了我,经常给我留言,有一次甚至在留言中复述了一个长长的案件。案件蛮有意思,我也由此得知他是一个刑警。然后我们互留了电话和信箱,加了微信,慢慢的变成了熟人和朋友,这个过程当然少不了他的热情。
我念念不忘他的那个警察故事,一个花街少女杀人案件。他则借口说局里的案宗是保密的,他很后悔向我泄露了这件事,因为小说家是最好奇的,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而很多细节他都不便进一步透露,免得违反规定,知法犯法。其实根据他的叙述,我通过查阅当地报纸,很快知道了这件谋杀案的来龙去脉。这个案件在当时当地很轰动,引发了当地人对色情业、小姐和外来人员的排斥和抗议,溧阳晚报花了整整两个版面来报道。但是,让我怦然心动的并不是这个谋杀案本身,而是之前为了破案刑事组进行的一系列暗访和调查。王龙飞正是具体负责此次案件的刑警,后来还因为破案有功,晋升为刑警队长。我的打算是,即使无法查阅到当时的案宗记录,但如果有机会听当事人的回顾,也是很有价值的。
王龙飞告诉我,如果我接受他的邀请,去水城玩一次,让他做一次东道,好酒好菜好故事,他一定会让我满意而归。现在正巧他的老家要拆迁,他更是几次三番地力邀我去走一趟。他还帮我出主意,利用“谷歌地球”,不管历时多少年,对那个行将消失的村庄做全景截图,从村庄周边的鱼塘退渔还耕开始,到整个村庄夷为平地结束。然后截取部分图片作为注脚,为一篇小说做背书。
说实话,他的建议让我怦然心动,但考虑到他们老家拆迁这件事还没有提上日程,必定遥遥无期,就算即将开始拆迁,必然费时很多,我未必有这么多时间守着一个即将消失的别人的故乡。我告诉王龙飞,到时条件许可的话,可以帮他找一名摄影师去做个纪录片。
王龙飞觉得安排摄影师似无必要,事实上他本人爱好摄影,已经早有打算,要亲自用摄像机记录这次拆迁。之所以邀请我,只是希望我能写篇反映农村拆迁题材的小说,如果能附上他的摄影作品一起发表,图文并茂不说,对于小说文本也是一次有益的尝试。这样的纪念才更有意义。
四月初,我意外得到一个假期,便跟王龙飞说,如果他那边方便的话,我想去看望他。王龙飞很高兴,说我去几天他就陪我几天。我担心他毕竟还有公职在身,不好请假。王龙飞告诉我,他一直是警局有名的劳模,平常几乎没有休息,忙于各种加班。现在正好我去了,他可以把“存款”都取出来花掉,要不然等到退休后就成“死账”了。电话那头他呵呵地笑,一个斯文、清瘦、干练的南方警察的形象呼之欲出。
等我见到王龙飞,我才觉得我可能受了我另外一个小说家朋友司屠的误导,司屠之前也做过警察,说话、笑声和王龙飞很像。原来,南方的胖子一样可以说话轻柔、笑声清脆。
王龙飞开车来水城高铁站接我,老婆儿子都在车上。他的老婆是水城县中(也是国家级重点中学)的英语老师,儿子上小学五年级,喜欢画画和踢足球。王龙飞遗憾地跟我说,他们家除了他,其他人都不是文学青年。他的老婆安静地坐在后面,这个时候小声地校正他,说自己还是看小说的,接着又说出几部小说,其中有一篇是我的,不过她把一篇小说的名字错当成了一部小说集的名字。他的儿子还小,王龙飞郑重许诺,等他的儿子上了高中,一定要让儿子拜读我的小说,到了那时我一定不知道出了多少本小说,都看不过来。我受宠若惊,还好我平时也踢足球,有时间的话我倒是可以和他儿子在草地上传传球。王龙飞说,他平日傍晚的时候也和儿子在小区里倒倒脚。我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后备箱里球鞋、球衣和球都是现成的,他专门为我另准备了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