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7/17页)

我们把小说这一章 比做的宾馆也有一扇开着的窗户,通过这扇窗户,我们仍然可以听见不久前我们离开的那部小说的声音。你听见远处死亡不耐烦的跺脚声了吗?让它等一等,我们还在这间房子里,在另一本小说里,在另一个故事里。

另一个故事吗?不,不是真的。在中年男人和姑娘的生活中,我们已经描述过的这段插曲仅仅是故事里的一个停顿,而不是故事本身。他俩的相遇几乎不会使他们卷入一场冒险。它只是在等待着姑娘的痛苦之前这位男人赐与她的一个短暂的间歇。

在我们的小说中,这一部分也仅仅是一个宁静的插曲,在这个插曲里,一个无名的男人出乎意料地点亮了一盏仁慈的灯,在它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之前,让我们再凝视它几秒钟,那盏宁静的灯,仁慈的灯……第七章 诗人死了只有真正的诗人才知道在装着镜子的诗歌之屋里是多么孤独。远处的枪炮声透过窗子依稀可闻,心中渴望着奔向广阔的世界;莱蒙托夫正在扣上他军服的钮扣;拜伦正在把一只左轮枪放进他床头柜的抽屉里;沃尔克在他的诗里正在与大众手挽手前进;哈拉斯正在激昂地发出押韵的诅咒;马雅可夫斯基正踩在他自己的歌喉上;一场光荣的战斗正在镜子里激烈进行。

小心,我恳求你!假如一个诗人走错一步,迈出他的镜子领域,他就将毁灭,因为他不是一个好射手。如果他放一枪,他将把自己打死。

啊,你听见他们来了吗?一匹马正在高加索一条弯曲的山路上疾驰,马鞍上坐着佩带手枪的莱蒙托夫。又传来马蹄声,车轮辗轧声:这是普希金,拿着手枪,朝一场决斗驶去。

我们现在听见的是什么?是一辆电车,一辆缓慢的、摇摇晃晃的布拉格电车。它正把雅罗米尔从一个郊区载往另一个郊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一条领带,一件冬大衣和一顶帽子。

哪一个诗人从未幻想过他的死亡?哪一个诗人从未在他的想象中描绘过它?我必须死吗?那就让我死于烈火吧。你认为这只是偶然的想象游戏引起雅罗米尔想到一个燃烧的死吗?完全不是。死亡是一个启示;它说话;死的行为有它自己的语义学,一个人怎样死,死于哪种环境,并非无足轻重。

杨·马萨里克[1]死于1948年,当看到自己的命运被定数的坚硬龙骨碰得粉碎时,他坠落在布拉格一个宫殿的院子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三年后,诗人康斯但丁·比布尔——遭到他视为自己同志的人追捕——从同一城市的一幢五层楼跳到人行道上。象伊卡尔斯[3]一样,拥抱他的环境是大地,他的死象征着空间与块面,梦与觉醒之间的悲剧冲突。

[1]杨·马萨里克(1886-1948),捷克斯洛伐克政治家、外交家,捷克第一任总统托马斯·马萨里克之子。1948年二月革命后留任外交部长,几星期后发现他坠在契尔宁宫的院子里。

[2]康斯但丁·比布尔(1898-1951),捷克当代诗人。

[3]伊卡尔斯:希腊神话中人,以蜡与羽毛造成之翼逃出克利特岛,因接近太阳其翼融化,坠海而死。

杨·胡斯[4]和杰尔达诺·布鲁诺[5]不可能死于刀剑。也不可能死于刽子手的绞索,而只可能死于火刑柱。他们的生命因此变成了信号灯,灯塔,火炬,照耀着许多世纪。

因为肉体是短暂的,思想是永恒的,闪烁着光芒的实体是思想的形象。

[4]杨·胡斯(约1369-1415)。捷克爱国者和宗教改革家,被教会处以火刑。

[5]杰尔达诺·布鲁诺(1548-1600)意大利哲学家,因反对经院哲学被宗教裁判所判处火刑。

另一方面,奥菲莉亚[6]决不可能死于火中,而必须死于水里,因此水的深度与人的深度是紧密联系的。对那些溺死在他们的自我中,他们的爱情中,他们的情感中,他们的疯狂中,他们的内省和混乱中的人来说,水就是他们致死的环境。民歌描述了姑娘们因她们的情人没有从战场上归来而投水自杀的故事;哈丽艾特·雪莱[7]投河自尽;保尔·策兰[8]去参加聚会,死于塞茵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