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访谈的故事(第22/24页)
“经典”的资产阶级社会竖起一道厚厚的围墙,坚不可摧,密不透风。那些“不识时务”的悲剧英雄试图打破这道没有灵魂的围墙,他们挥动的工具弹起来伤到了自己,但他们的心中仍然存有幻想。在今天这个疯狂混乱的社会里,一切都深陷于消费主义和恐惧之中,荒唐可笑的东西大有“吞没”艺术的危险。但是作为艺术家,即使他不幸被沦为小丑,即使他要付出暂时抛弃自我的代价,他仍然要保持一种暧昧的姿态,把自己放在摇摇晃晃的跷跷板上,努力把损失转变成收获,把空虚转变成期盼。
格奥尔基·格里哥库:您相信一个脱去面具的还原到本真状态的艺术家吗?还是认为脱去面具别无目的,只是为艺术致命的双重性提供一种氛围?
诺曼·马内阿:我只能再说一次,在我们的生活里,有的人充满痛苦,有的人充满贪欲,除非艺术家的性格里确实存在某种不可改变的东西(不管他创作的“人物”脸上有多么不同的面具),否则在这样的生活里,我觉得没有其他从事写作的理由。我们不要把艺术这一崇高的“游戏”和社会中那些见不得人的“计谋”混淆起来……在这个紧张的世纪末,成就和堕落都已经达到了顶峰,金钱和谎言这两个人类发明来对付别人的武器已经获得了难以想象的破坏力,人类似乎毫不犹豫地行进在深渊的边缘,迈向最终的冲突。“艺术致命的双重性”也许是我们可以用来责难艺术的最后一个弱点。艺术的“游戏”里从来都只有幻想、美好、真理、智慧、圣洁、微笑、呐喊和希望,艺术是人类最高尚的表达方式,是灵魂里散发出来的喜悦。
格奥尔基·格里哥库:英语里有一句谚语:“傻瓜喜欢漂亮的文字。”您认为一个知道这个道理的作家仍然会遭遇漂亮文字和真实性这一旧“冲突”吗?在我们这个时代,根据现代诗学的定义,作家往往被看作“语言操作工”而不是不顾文体去追求纯粹“真实性”的猎人,在这样的情况下,作家应该遵守怎样的规范?
诺曼·马内阿:我永远也不希望成为“语言操作工”。虽说设好陷阱悄悄等待,等待收集真实的“证据”是“猎人”的本分(例如所谓的纪实文学,与其说它是文学倒不如叫它文献,它的价值也仅仅在于此),我仍然不认为艺术可以存在于创作之外。我们应该说的是创作这一行为的真实性以及作品的价值。普鲁斯特和乔伊斯是“操作工”还是“猎人”?写作意味着文字,文字的艺术。在艺术里,真理不可能存在于文字之外。卡米尔·彼特雷斯库[4]不喜欢“漂亮的文字”,但他的“风格”却让很多人艳羡……任何真正的作家都不应该追求漂亮的文字(或者也可能是丑陋的文字)或是文体上的成功,优秀的作家应该同时关注真实性和语言,他应该厌恶空洞虚伪的文字。我从不怀疑,伟大的文学来源于语言和真实性的交融,同时也来源于它们之间的差异以及无数未知的东西。
格奥尔基·格里哥库:现在,我是否可以冒昧地问一个问题:您还从当代报纸上收集类似于《傻瓜奥古斯特的学徒期》里的那些幽默剪报来记录一个逝去的时代吗?如果您仍然这样做,能否给我举几个例子?
诺曼·马内阿:在《傻瓜奥古斯特的学徒期》里,我从一本文化期刊中摘录了一些章节,时间从1945年持续到1965年。我这样做的目的是让读者了解书中年轻人生活的环境,他是一个非常开放的年轻人,有点忧郁,非常聪明,渴望文化、艺术和一切超越日常生活约束的东西。他所生活的环境也许塑造了他的性格,也可能扭曲了他的性格。有些摘录的章节非常幽默,我想让大家知道,那个时代也是生动而复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