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费里尼[1]文章有感(第2/13页)
但是,他对同胞的了解常常深刻得令人惊奇,他和他们似乎只是最肤浅的交流,但他与他们之间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似乎是精心计划的,又像是全无准备的,那里面有一些东西看上去很神秘,表面上很晦涩难懂,甚至连他自己也不完全明白,但他的同胞仍然能够看懂。他的软弱也许可以看作一种非同寻常的暗藏的力量,他的孤独成为一种深层的凝聚力,他的想象成为接近现实的捷径。我们似乎看到围绕在他周围的所有马戏团里的人,个个脸上都反射出他的面容,这是让人震撼的一刻,在极其短暂的那一秒里,马戏团里的所有观众都惊呆了。
而我们在暴君身上看到了什么?那个怯懦的流浪汉能认出这张新脸孔下的自己吗?在这张变形的面具下,没有人能看到真善美,而只有它们的反面。暴君是那个操纵的人,是那个发出命令强行执法的人,是那个根据充满邪恶、丑陋和谎言的法律进行奖惩的人。这个暴君:无数次的背信弃义、讲究而可笑的服装、一阵阵野兽般歇斯底里的尖叫、悲伤而幼稚的低语、发情野猪一般的顿足和咆哮或是吸血鬼般冰冷的僵硬。
我们不难相信,诗人小丑在噩梦中或是在流浪中已经认出了这张脸,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暴君的那种善变和仇恨已经附在了他身上。毫无疑问,这也是一张人的脸,虽然上面有一层厚厚的浓妆和深深的皱纹。是的,是的,这个可怜的人——一个自负的疯子,痴迷于权力的幻想,只是一个可怜的人,一个孤独的受害者,他把软弱变成了权力,把恐惧变成了自负,把他的疾病变成了暴力和闹剧。
于是,在这个明亮的舞台上,傻瓜奥古斯特和权力小丑相遇了。他们四目相对。这短暂的对视难道不是人类所有悲喜剧的浓缩吗?这是相斥产生的吸引力,是对手相遇催化出来的强大反应吗?这两个在《地球上的生活》这出戏中扮演不同角色的演员是否势均力敌?如果不是因为离得太远,或是因为太近被遮住了视线,谁都能看出这个迅速变幻着的化装舞会上如此鲜明的对比。
一个生活在独裁统治下的艺术家(还有那些没有在独裁统治下生活过的)无法忽视这两个角色之间难以逾越的道德界限。他可以在无限遥远的地方旁观,但他要做好扮演其对手的准备,并且要模仿得惟妙惟肖。他要越过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奇地、充满想象地、准确地研究他的对手,这是他的角色赋予他的任务。一对奇怪的对手:艺术家傻瓜和权力小丑,马戏团的历史难道就是历史本身?
艺术家就是傻瓜奥古斯特?暴君就是白脸小丑?希特勒是白脸小丑,而以孩子般的嘲弄模仿他的卓别林就是传统的傻瓜奥古斯特?他们重合的这一刻对于人类这个大型马戏团来说难道不是振聋发聩的一刻吗?
时至今日,我仍然痛苦地记得希特勒和斯大林是以怎样不断扩张的杀伤力摧残了我的童年和青春。但是如果不是成年以后,我被迫忍受那个可耻暴君的妄想症——几乎到了窒息的地步,我还无法理解那种杀伤力的真正性质。他一步步地扩张,把他可怕的小马戏团扩展到了整个国家。
“安东尼奥尼[4]是一个沉默的傻瓜奥古斯特,默默不语,充满了忧郁。……毕加索?一个胜利的傻瓜奥古斯特,自尊自信,是个百事通,在与白脸小丑的较量中,他胜利了。”(费德里克·费里尼)
在《欧洲人》中,路吉·巴兹尼[5]写到他初次见到希特勒时的印象:“当时在我眼里,他看上去就是个滑稽可笑的人物,一个阴险的小丑……我断定,他太可笑了,肯定撑不了多久,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墨索里尼试图重建罗马帝国是痴心妄想,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