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尼亚(第9/13页)
三
在不来梅接受文学奖的时候,保罗·策兰[18]强调他来自一个鲜为人知的地方,“一个到处是人和书籍的国家”。策兰指的是他少年时代生活的布科维纳,但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罗马尼亚。
保罗·策兰所生活的布科维纳是一个国际化地区,那里居住着罗马尼亚人、犹太人、德国人、波兰人和乌克兰人,四处洋溢着一种特殊的精神氛围。康斯坦丁·布朗库西[19]来自贫穷的奥尔泰尼亚,是一个有着“敏锐思想和精彩文字”的地方。乔治·艾奈斯库来自拥有田园景色的美丽的摩尔达维亚,那里被人们称为“罗马尼亚文化的摇篮”。反传统哲学家艾米尔·希奥兰出生在拉西纳里,那是特兰西瓦尼亚南部的一个典型的罗马尼亚小村庄,离德国人建立的锡比乌小镇不远,在锡比乌,人们可以明显感受到一种中欧氛围。尤金·尤奈斯库是布加勒斯特人,在这个讽刺和优雅共存的大都市里,悲惨被乔装成怪事,讥讽被解释为热情的玩笑。帕奈·伊斯特拉提[20]来自多瑙河上的一个港口,在这条河上,闪烁着充满自由和空间的海市蜃楼。罗马尼亚——各个民族组成的一个令人不安的混合体:来自炎热的杜布鲁亚的土耳其人和鞑靼人,来自巴纳的能干的自耕农,斯瓦比亚人在这里找到了安身之地,特兰西瓦尼亚的撒克逊人在这里与匈牙利人和罗马尼亚人进行了几百年的对话。
在写这些文字时,我的心头涌动着浓浓的乡愁。我想到了那个美丽的小渔村[21],朋友们一起在那儿度假,与大海的亲密接触几乎让人忘却一年的伤悲;我想到了挪威的黑森林,在我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是它激起了我美妙的幻想;我想到了那个年轻的村妇,她冒着战火并顶着乌克兰大草原刺骨的寒风来拯救我们;我还想到了我的朋友们,对于他们来说,文学仍然是他们生活的支柱,是给他们指明方向的北极星;我也想到了那逝去的岁月,教给我很多东西的我的初恋和市图书馆,我母亲的新坟。我思念一切——人、书、痛苦、希望、叛逆——这一切为我们称为生活的那部分空间注入了活力。
过去十多年里,任何一个来到罗马尼亚的人都很难想象这个国家日常生活中曾经拥有的好客和魅力,我指的并不只是两次战争之间追求民主的那个短暂和平时期,也不是战后那些转瞬即逝的缓和期。
在1965年到1975年这相对“自由”的十年里,罗马尼亚并不繁荣,也不能说人们在日常生活里毫无约束。但是关于那个时期的记忆里有一种振奋人心的东西:用轻快的拉丁语哼唱,动听而有趣;你可以更自由地四处走动,更自由地谈论别人和书。仿佛就在一夜之间,人们和书籍一起死而复生了——和谐的交谈、快乐的聚会、忧郁的漫步、令人兴奋的探险,一切又都回到了生活中。这种变化,并不像在其他社会主义国家那样,是回应领导阶层政策的变化而重新出现的政治热情,而是把政府的政治日程抛在一边,短暂地回到简单的生活乐趣中,在这个国家里,人们一直喜欢的是歌声,而不是祈祷和庄严的宣誓。这个时期对经济发展的促进微乎其微,但它对艺术和文学的影响却延伸到了之后的十多年里。我们利用一切机会接触西方的艺术和思想运动,在一些社会和政治问题上,我们可以保持比较独立的立场,可以用个人方式表达观点。
在近些年审查制度盛行之前,“开放”曾经是罗马尼亚形成共识的文学艺术纲领,可惜现在已经被扼杀了。文化界一片支离破碎、你争我斗的景象,很多罗马尼亚的书籍被禁止表达真正的思想,人们的批评意识被压制。当然,就像在其他极权国家一样,你也可以在身边发现最卑劣的愤世嫉俗和机会主义,特别是在那些“官方”(政府认可的)及正在为获得政府桂冠而奋斗的作家中。但是如果我们要了解这个国家真实的精神状况,我们只要比较一下那些官方作家向统治者表现效忠的说教文字,以及他们在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憎恨和厌恶就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