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尼亚(第4/13页)

那是个寒冷阴沉的秋日,我想去杂货店看看有什么吃的可买。我一点不关心这个所谓的“文化”盛事。这是我度过青少年时代的城市,我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在出国前尽情地感受这里的生活。

可是,一个邻居拦住了我。他是当地的一名记者,他正要去参加那个文学活动,他坚持要我和他一起去。我很尴尬,他态度谦恭但分明有些责备地说我漠不关心,不仅不关心文学和政治活动,也不关心我过去的老朋友老同事,很明显是因为我觉得他们土气。他一副受伤的模样,我不幸地让了步。

我来到当地文化局局长的办公室时,那里已经汇集了党员积极分子和当地的记者,我更加局促不安。我胡子拉碴,面容疲惫,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汗衫,我像一个入侵者一样站在一群盛装出席节日庆典的男女之中。但是局长对我的不期而至显然感到很高兴,因为专题小组讨论(“当代罗马尼亚文学的传统和创新”)又增加了一个“著名小说家”。我表示反对,说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海报上,说关于这个话题我没有什么可谈的,说我衣冠不整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但是,局长根本不听这些。一切都已经晚了。

很快“布加勒斯特作家”露面了。原来宣布的是七个人,到场的只有三人。实际上只有两个,听介绍,三个人中有一个是一家共青团报纸的记者。

一个诗人,一个批评家,一个小说家——小组讨论的理想组合。我们走上台坐下。观众有五十人,其中大部分是十岁到十五岁的孩子,还有大约十个当地学校的老师。事先已经说好,为了方便讨论,采用听众提问我们回答的方式。好几分钟过去了,还没有人鼓起勇气打破沉默,这给了我时间来观察那些在座位上坐立不安的孩子。他们穿着冬衣戴着皮帽,他们的老师也是同样的装束,因为会堂里显然没有暖气——其实这比当代罗马尼亚文学的状况更适合作为讨论的话题。

有个看上去像是奥地利女佣的老年妇女,穿着厚厚的军装式灰色大衣,一顶猎帽卖弄风情地斜戴在头上。她提出了第一个问题:“诺贝尔奖怎么了?为什么我们没有得到诺贝尔奖?为什么没有一个罗马尼亚作家得过诺贝尔奖?”

那个优秀的诗人仿佛是被这个幼稚的问题唤醒了,他大大展示了一番自我挖苦的才能之后,把这个未作回答的问题抛给了他的朋友。当仁不让地,那位教授先生告诉大家他担任了很多年诺贝尔奖的顾问(这一点他过去从未当众透露过),接着他提到了他频繁的西方之行,以及他和很多世界级文学大家之间的友好关系,他批评了西方文化的商业化,指责他们对非西方国家文化,特别是罗马尼亚文化的不公正待遇。在这一番东拉西扯之后,他终于言归正传:“几年前,索尔·贝娄来访问。见面时我问他:‘请告诉我,先生,你的背后是谁?是谁在支持你?是谁给了你诺贝尔奖?’”听到这里,那些被包裹在厚重大衣之下,皮帽紧紧扣住耳朵的小听众和面无表情的老师们突然表现出一些明显的生命迹象。

发言者有意延长了他的停顿,然后又重新开讲:“这是事实。有人在操纵,我们应该正视这一点。为什么不敢面对被撕开的伤口?奈莉·萨克斯[7]是一个绝对平庸的诗人。这些犹太人……所有这些犹太人都用一种无人能懂的古老文字写作。”他转向诗人寻求帮助,“那个几年前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人叫什么名字?”

诗人非常积极地响应:“巴谢维斯·辛格[8]。”

得到启发之后,教授又自信起来。“没错,辛格,就是他。我看过几本这个辛格的作品的译本。我仔细地读过,我告诉你们:毫无价值。他根本不能算是个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