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颇有成就感的贼(第7/8页)
有一天我回家,小D给了我一个惊喜。我一进门就看到满桌子的菜,说是满桌子,其实就四个菜,两凉两热,看着闻着都不错。桌子上还放着一瓶打开的啤酒,瓶口挂着一朵白色的啤酒花。他看着我一脸的惊讶,很严肃地说,哥,别老在外面吃了,不干净,从今以后,我给你做饭。
小D说,他放学要经过一个菜市场,正好把菜买回来,不会耽误功课的。至于怎么学会的炒菜,他指着我爸的书架说,从伯伯的书上学的。
是那本菜谱吗?我问,他点点头,我说那不是我爸的书,是我妈的。
我跟他说,我妈没疯的时候,也就是我爸还活着的时候,她经常变着花样地给我做好吃的。
小D就哭了,然后我也哭了。我一边喝着他给我买的啤酒,一边吃着他炒的菜,一边畅快地哭。长到十七岁,我从没这么痛快地哭过。
那一年的年底,我跟我那帮劳教所战友学会了偷窃。自从我进了劳教所之后,就已经失去了去食堂白吃的资格,也没有人再叫我去领钱。那么,我就自己去“领钱”。
A兄你错了,我很早就学会了怎么在公交车上偷东西,我平生偷的第一个钱包就是在7路公共汽车上。
偷东西的事,我没告诉小D。但是他很快就知道了,这家伙是个聪明孩子。
他劝过我很多次,最后劝我那次,我揍了他。他蹲在墙角捂着脑袋上的包哭,我说你他妈的给我站起来,我说我他妈的不偷咱俩还不得饿死,就凭你爸偷偷塞给你的那点儿钱能活?
他哭得更厉害了,他说哥,我怕你让警察抓起来,我就再也见不着你了。
我眼圈红了,转过身说,哪有那么容易。
我把他从墙角里拽起来,从怀里掏出个银灰色的纸盒子给他,小D你打开看看,我说。他打开盒子,拿出一个小电器。我告诉他,这叫随身听,以后你可以拿这个学英语了,是叫许什么英语来着?你给我写纸上,明天就去给你买磁带。
许国璋。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我说。
看什么看,我说,爱用不用,我还告诉你,这就是我拿偷来的钱买的,别他妈的再跟我说什么不义之财,我偷了是让你学英语,就不算不义。
那年夏天,小D把随身听别在腰上,戴着小耳机,嘴里嘟哝着我听不懂的英格力士。他穿着我给他买的假耐克,精精神神地走在路上。我和我的狐朋狗友跟在他后面,唱着王杰的歌。
是否我真的一无所有——
我坐在烟雾缭绕的羊肉串烤炉后,大口喝着啤酒,听着我哥们儿的恭维。他们说,你弟弟将来准有出息,英语说得真他妈好,就是一个词也听不懂……
我就笑,我说我弟弟将来肯定找一外国老婆,乳房是挺的,屁股是翘的,眼珠是绿的。然后我就拎着瓶子咕嘟咕嘟地喝酒。我的弟弟穿着白色的T恤安静地坐在我身旁,喝着可口可乐,戴着耳机,听着我们这帮家伙怎么也听不懂的英语。
那时我觉得,生活真他妈的美好——如果不是那个酒瓶冲我们飞过来的话。
一瓶还没打开的啤酒落在我们的小桌上,炸开,桌边围坐的人身上酒水淋漓。四周顿时安静了,我只听到小D的随身听磁带转动的沙沙声。
一个兄弟在我耳边说,是上次跟咱们在舞厅打架的那帮人。
他们手里有家伙,我瞧见亮儿了,我压低嗓子说,走,一人拎一个瓶子,过去。
我回过头对小D说,你在这儿待着别动。他很听我的话,果然一动没动,连耳机都没摘下来,只有他的眼珠转动着,骨碌骨碌的,像两个黑亮的玻璃球。
剩下的时间,酒瓶在空中、在地上、在某人的头顶爆炸,桌子板凳的残肢在空中飞舞。但,我几乎听不到任何玻璃碎裂的声音,板凳砸在头骨的声音,我只听到,磁带转动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