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秦舞阳(第8/9页)

我看见他们站在那里,站在世界的尽头,混沌的边缘。此时的暴力少年秦舞阳和青衣女孩一样纤弱,假如有一阵风吹来,他们就将一起飘走。

我叫青绋。我一直在等你。

你认识我?

不枯井边旧精魂。

我……听不懂你的话。

(原来这个井叫不哭井,秦舞阳你可以喝点儿这井里的水,喝完你就不哭了,不光眼睛不哭,膀胱也不哭了。我在空中想)

你叫秦舞阳。你来这儿是为了找到回去的路。

你能指给我回去的路吗?青……

青绋。能,我能指给你回去的路。可我不想指给你,我希望你留下,帮我打水,帮我摇这个辘轳。

我可以帮你打水,帮你摇这个辘轳。可我需要你给我指路,你也必须给我指路。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我就杀了你,我是秦舞阳,十二岁之后就没有人敢跟我对视的秦舞阳。

现在我不就正在和你对视吗?你并没有杀我。

我……

(秦舞阳亮出了那把缠着草绳的匕首,也就是在我两次眨眼的时间内刺了我西装二十二个窟窿的那把匕首。我准备俯冲下去阻止他,我要告诉他什么叫怜香惜玉。我凌空空翻,把大头鞋钉着铁掌的鞋尖对准了他的手腕。这时,刀掉在了地上)

我……我好像没了杀人的力气……也许,我只是没了杀你的力气。实际上,我从来……从来没杀过女人。

那你就留下来,帮我打水,帮我摇辘轳。

好吧。秦舞阳说,说完他就无声无息地倒下了,就像一个疲惫的人脱掉的一件衣服。

我累了,秦舞阳说,我想先睡一会儿。然后他就闭上了眼。

这时我吐了口气,如一片落叶降落在青绋的对面。我跳上井台,放肆地盯着她看。她美得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发现她看不到我,这是我在她面前吐舌头吐口水龇牙咧嘴擤鼻涕,甚至把裤子脱下来拿屁股对准她无耻地摇摆后才发现的,青绋毫无反应,依然目光空洞,依然沉静地摇着她的辘轳,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于是我也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难以描述的舒服,无梦地酣睡,美妙的黑甜乡。

当我醒来时,井台上站着秦舞阳,正在摇辘轳的秦舞阳。青绋隐在他身后,两只羊脂玉般的手,环着秦舞阳的腰,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随着秦舞阳的摇动,她的青色裙裾微微摆动,仿佛这个混沌凝滞板结的世界就此有了风,轻柔的风,温暖而美好的风。

这就是我看到的情形。他们让我忧伤,还有那么一点点嫉妒。

我撑起胳膊,以肘支地,仰视着井台上轻摇的青绋和秦舞阳。突然很想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黑色木桶的边缘升上井台,渐渐露出全貌。青绋和秦舞阳停止了摇动,水柱如瀑从桶底坠下,水流渐细,有如银链,随后如断线的珠子落到井里。

青绋感到了秦舞阳的疑惑。

这是一只漏底的桶。这就是我的工作,摇啊摇摇啊摇摇啊摇,直到把桶摇上来,然后看着水倾泻而下,看着桶里再也没有一滴水,再把桶放下,继续摇啊摇摇啊摇摇啊摇。

你,青绋说,你愿意陪我摇下去吗?

摇到什么时候?

摇到这个桶盛满水为止。

这个桶……不可能装满水。绝无可能。

那就摇下去,等着不可能变成可能。青绋说。

告诉我回去的路。秦舞阳松开了攥住辘轳摇把的手,说。

我和秦舞阳躺在距离井边有几丈远的地方,我们保持着同一种姿势:两手交叠枕在头下,望着混沌的天空,听着远处传来的青绋摇动辘轳的欸乃声。

“就这样吧,”我说,“我要是你,我就留下来摇辘轳,虽说单调点儿吧,但你有青绋这个美妞儿相伴,不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