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秦舞阳(第7/9页)

“嘿,我说你怎么那么死心眼儿啊,我给你讲豫让的故事,不是让你去砍秦王的衣服,嬴政也不见得有赵襄子的气量,我的意思是你不必把成功看得太狭隘——”

“可我确实是失败了啊……”

“轴,真轴,怎么跟你说好呢?你失败了,你确实是失败了,你哆嗦了你尿了裤子,可你这么想,你毕竟载入了历史,数不清的人记住了你的名字叫秦舞阳,这还不够吗?历史浩瀚得比大海还浩瀚,可是能在历史上留下全名的又有多少人?”

“可我不想以这样的结局留名。”

“这样留名怎么了?谁会责怪你呢?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你才十三岁,你还是个孩子。我十三岁的时候还尿床呢,可你老人家十二岁就杀人了——”

“在我的时代,十三岁就是成年人。”

“唉,怎么劝你都没用是吧,牛角尖钻到底是吧,好吧好吧,你去死吧。”

“我本来就是去死。”

这次谈话就此结束,我气得在空中打滚撒泼揪头发,假如有面墙我也撞了,撞死我拉倒,省得生这份千年闲气,结果由于太过气愤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数了半天星星才站了起来。起身就发现腰扭了,走一步就从腰疼到尾骨疼到脚后跟,再走一步就从脚后跟疼到尾骨又疼到腰。

秦舞阳看着我发了会儿愣,终于架起我往前走。“你不飞了?”他说。

妈的,我要能飞还要你搀吗?“老子真倒霉,贱兮兮地非要跟你做古今知音——”

“你说的老子,是那个骑青牛的老头吗?”

“啊,你还读过老子的书!”我对这呆瓜刮目相看,同时福至心灵,决定给他讲讲老子的哲学,“太好了,我跟你聊聊无为吧——”

“我不识字,我是说我家也有一头青牛……”

4

再跟他说话我就是猪。

当我能飞的时候我在空中一手指天一手扪心发了誓。我被两千多年的智商差异搞得精疲力竭,是我笨还是他笨我也弄不清楚了,假如再纠缠下去,就会陷入庄周式的危险——我是秦舞阳变的还是秦舞阳是我变的?我是秦舞阳转世还是秦舞阳是我转世?可人家庄周比我浪漫,梦蝶比梦见秦舞阳美好一万倍。

秦舞阳依然像纸人一样轻飘飘地前行,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在没有风的果冻状空间里,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走出这种醉鬼的步态,可我肯定他没喝酒,这个世界没酒可喝,甚至连水都没有。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这种步态只能说明他内心乱七八糟,被命运和所谓的找回尊严的信念裹挟,他只能像风中的一粒尘埃,走到哪儿只能由命运说了算。

现在命运让他停住了脚步。命运抽了我一个大嘴巴,刚说没水,就瞧见前方有一口井,井台是四方形的,由青石堆砌而成。井口之上有个辘轳,一个着青色衣裙的女人站在井台上。我飞到井口上方,徐徐下降,这个距离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女人的黑发,和插在她头上的一根荆钗,再降低一些,我可以看到她光洁的额头、小巧上翘的鼻子,和睫毛上的一颗晶莹水珠。这不是个女人,是个女孩。最多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尚未发育或者即将发育。

这时秦舞阳也走到井边,停下脚步,眼神涣散,从我的角度看,似是望着女孩头上如云黑发和简陋荆钗。

青衣女孩两手摇着辘轳,轻轻抬起下颌,那个有着美妙的尖的下巴之上,两瓣薄薄小小的唇,让我想起一个词牌名:点绛唇。

时间好像静止了,半空中的我亦静止不动,我的姿势像个不敢扇动翅膀的呆鸟。

大概用了一千年,青衣女孩的目光才与秦舞阳对接。从她那剪水双瞳里,我破解了一个秘密:她洞悉一切,她一直在等他,大概等了有至少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