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第3/15页)

十一点了,海蒂还没有擦完梳妆台上的尘土。艾拉闹了,海蒂把她抱起来。房间里都是香皂油的味道。海蒂走神了,不小心倒多了,台面的四分之一都是。海蒂赶紧用手擦掉,另一只手还抱着艾拉。街道上,一个邻居家的门前挂着粉红色丝带。几天前他们家生了个女孩。从远处看,这丝带特别干净、崭新,虽然边上起卷了,布条上有几处被钉子钉后留下的小孔。这条丝带在街上来来回回地挂了好多家了。六个月以前,它曾经挂在海蒂家门前,那时艾拉出生了。海蒂试着回想上一次的蓝丝带是挂在谁家,很长时间没见过男孩出生了。

“看啊,艾拉,看看你出生时候的丝带。”海蒂敲敲窗户吸引艾拉的注意,玻璃上留下了她的手指印。她把艾拉的指尖按在玻璃上,然后把她整个小手按上去。这个印子能在上面停留一个月,要是海蒂不擦掉的话可能还会更久一点。她想把艾拉的小手印在家里所有的窗户和镜子上。在她到了佐治亚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浴室里充满水蒸气的时候,她小手的轮廓便能更清晰地呈现出来。

海蒂可以带着艾拉逃走。她没有必要把她的孩子送给珍珠,她可以逃到一个偏僻的小镇,那里的冬季很温暖,在那里谁也不认识她们。海蒂跑下楼,到厨房去看看茶盒里的应急钱还有多少:14美元。这点钱没法让她们走多远。她许多年没有离开过费城了,但她很了解她所在的地球的这一部分的轮廓概貌,至少她见过的几个州——她的出生地佐治亚,还有14岁时,她、玛丽恩、珍珠,还有她们的妈妈来费城途中路过的那些州。她在孩子的地理书上把她们当年走过的路线都找出来了:穿过卡罗莱纳州北上,然后穿过了弗吉尼亚和马里兰,最后到了宾夕法尼亚。

1923年,海蒂和她的母亲还有姐妹们离开了佐治亚,她们乘坐的黑人火车车厢里是没有卫生间的,许多南方的火车站里也没有设立黑人使用的卫生间,于是她们必须到外面去解决。三个人站着把守,第四个人去解决问题。第一次的时候海蒂太过羞涩,无法这样解决。她的妈妈是最后一个。白人售票员在铁轨上朝她们大喊:“你们要是还走的话最好马上过来!”她多么痛心地看到她的母亲——永远不会散着头发,一定盘成发髻的一个女人,可以过上白人生活却不愿意去的一个女人,举止比英国女王还要得体优雅的一个女人——蹲在野草丛里,裙子撩到腰间,一个白人男子对她大声吼叫。几分钟后,那个男人站在黑人车厢门口等她们回来。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一边摇晃着鞋跟,一边看她们朝他走来。他向妈妈眨了眨眼睛,她们爬上火车的时候,他把身体贴到她们身上。海蒂的妈妈什么也没说,但她的脖子涨红了,她的呼吸里满是愤怒。后来,她们只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才下去解决。

那次的出行不堪回首,尽管途中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海蒂在半夜醒来,火车在铁轨上咣当咣当地行进,雨水打在车窗上,昏暗的紫色天空把大树压在底下。这次出行将她带出了平凡的生活。在佐治亚,她和所有人一样,即使她的思想也跟别人没有任何差别,可是在去往费城的火车上,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不可侵犯的自己。她感到自己是一片绿草地上盛开的一朵红花。

假如海蒂带艾拉逃走,她们可以永远像那样,做两朵红色的罂粟花。艾拉正在努力把一枚银币往嘴里塞。上午十一点半,海蒂把豆子捣碎,装进碗里。她舀一勺绿糊糊放进艾拉嘴里,这孩子顿时高兴坏了,眉飞色舞,快活得像只小鸟,她立刻抓住勺子不放。海蒂亲亲她的额头,流下眼泪。她要记得告诉珍珠,这孩子喜欢吃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