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第2/15页)

“你得把婴儿床从阁楼上拿下来。”她说。

他一下子坐起来。海蒂能感觉到他在笑,她真想转过来给他一巴掌。这么多年的不快乐并没有减少他们对彼此身体的需要。白天她几乎不跟丈夫说话,但他们的夜晚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他们的身体是完全另外一种东西。海蒂会对奥古斯特说一些和做一些她羞于启齿的事情。半夜,他们两人躺在床上汗流浃背,喘着粗气,两人互相看着对方,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该如何理解她这时不时与他发生的床笫之欢。结婚30年来,这是一直困扰她,令她感到羞愧的事情。永无休止的孕育,更糟的是,她的身体如此依赖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是她一生中最大的错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只有15岁。太年轻的年纪,所以她根本不明白,奥古斯特把她单独叫去他哥哥家,是他对他们两人感情的唯一目的。后来,他便对她厌倦了,不再来找她,海蒂从来没有假装她有多心碎,茶不思饭不想,半夜无法入睡。妈妈称他毁了我是对的,海蒂心想。假如我要知道事情最后是这个样子,我会在埋葬了我的双胞胎孩子之后就跳进河里。

“也许你可以考虑在海军工厂重新找个活儿干。”海蒂说,“马克太太可能不再用我了,她要搬到佛罗里达州去跟她的孙子们一块儿住。”

“你这么早就开始担心了!我们会有办法的。”奥古斯特回答,“这么多个孩子都养活过来了,不会比之前还困难的。他们现在谁也没挨饿。”

没有吗?海蒂想。

楼下,孩子们三个人一个房间。海蒂都能听见他们长大的声音,他们的手腕在生长,从袖口里伸出来;他们的脚已经穿不上现在的鞋了;他们的肩膀也长宽了,衣服已拉得很紧。上两周,她用菜豆和火腿给他们做晚餐,奶粉和麦片做早餐。他们很瘦,脸上有着孩童不该有的痛苦。

艾拉出生在一个出奇炎热的四月天。海蒂快要临盆的时候,她正站在洗衣盆里,这是她接来的活,好挣点零碎钱。她的生产只用了不到三个小时,医生走了以后,海蒂的几个邻居来了,这些女人住在这个街区,谁家有生孩子的,死人的,或者门口摆着喝茶闲聊的,她们就会过来。她们把血擦干净,照看着其他几个孩子,带来了她们那天做的菜:一锅青豆、一盘鸡。她们当中最年老的一个是威利,是从卡罗莱纳州来的。自打人们有印象起,威利就一直是个老人。她有泥土一样颜色的皮肤,说话总有个厚重的尾音,仿佛是前一天刚从鬼屋里出来似的。年轻点的女人们觉得威利土里土气的,虽然她们自己也是从乡下来的。她们绝大多数人总是在标榜自己是北方的城里人,把自己或者家人五年前、十年前,或二十年前从南方小地方来的背景全部撇开,把那些红土路或做佃农耕种的土地全部撇开,她们只炫耀自己家里的门厅有多么大,住在多么棒的黑人社区,这一切都不过是在绕圈子,要求费城给予她们应有的尊重罢了。

威利拿起海蒂的胞衣,把它们埋在屋前的橡树下。这棵树的年纪不小了,根又粗又壮,把一块水泥地都拱坏了。“这样孩子的灵魂便永远在家的周围。”威利说。邻居的女人们都不愿意承认她们相信这一套,可她们却乐意让威利到她们的产房里来。事后她们却又嚼舌头,摇着脑袋说:“太可惜了,威利到现在都还没长进。”但她们很聪明,她们才不会跟好运、财富,或幸福的可能性对着干,任何形式都不会。要是威利的咒语能让她们的孩子有希望在费城飞黄腾达,那就随她弄呗。海蒂认为她们很幼稚,在那瞎抱希望,但其实她也让威利过来做仪式。当然,韦恩大街上的其他女人们也都被北方人伤害和惩罚过,正如海蒂所经历的一样,但她总是坚信只有自己对这里是失望的,她看不见跟她情况一样的人并不是只有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