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奋兴布道会(第8/18页)

也许还有另一种方式去理解这个世界,但希克斯不知道那种方式是什么。对他而言,他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讨厌他的虚弱。希克斯从那次意外中恢复以后,奥古斯特就不再花时间陪他了——当然,他确实也不经常在家。希克斯曾经无意中听见玛丽恩姨妈跟海蒂说,是那两个孩子的死让奥古斯特变得这么放荡不羁,在那以前,他要可靠得多。希克斯不知道她具体指的是什么,但他确实知道的是,他的父亲在他的生命中扮演的角色,充其量只能称得上个次要地位。奥古斯特从没教过希克斯任何一个父亲应该教儿子的东西。希克斯被送来布道的前一个晚上,奥古斯特说:“我不认为你内心有那样的痛苦,孩子。”你又怎么知道我心里有什么?希克斯这样想。你成天就会说笑话,没完没了地讲佐治亚的一个小镇上大家都没听过的故事。你怎么会知道我有什么?

脚步声向树林这边传来。

“晚上好,牧师。”两个男人说。

“赞美主,兄弟们。”格力斯特牧师回了一句。

“那是你们的年轻牧师在布道?”

“是的。第一次离开家做布道。”格力斯特牧师说。

“他内心充满精神力量啊,看得出来。”

“你们看见他了吗?他们说他从帐篷出来朝这儿来了。”

“没有,先生,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肯定来过。也许是跑出来呼吸点新鲜空气,里头太热了。你们要是看见他,告诉他到大帐篷里来找我。他的母亲把他托付给我照看了。”格力斯特说。两个男人走开了。

希克斯听见他提到海蒂,喉咙忽地紧了。他叹口气,然后尽力坐着不动,怕被听见了。

“要是有个男孩在这附近,还不算累的话就在他喜欢的这个地方玩吧。要是累了,他可以跑到车里,在后座上睡一觉。”格力斯特牧师说完,停下来,听了听,“要有这么个男孩,请回答一声‘是的,先生’之类的,这样我好知道他没事。”

“是的,先生。”希克斯的声音轻柔,带着呼吸声,在一片片的蝉声中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有柔软的风吹动树叶的沙沙音,雨滴穿透橡树的滴答声。

等希克斯确认只剩下他自己的时候,他从树上爬下来,在黑暗中踏着灯光,找到了牧师的汽车,在后座里舒展地睡了一觉。

希克斯半夜醒来了一次,刚过午夜,离黎明还早,是汽车引擎突然停止让他醒了。他从车里出来,跟牧师来到一栋房屋前,穿过一条走廊,走进一个满是鱼干味的房间。他在半睡半醒中脱掉衣服,太累了,也不知道牧师有没有看见他身上的疤。一张小床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他爬进去,帆布床单在他身体下被压出一个坑。希克斯梦见他在门廊的吊床上,身后是有格子棚的白色大房子,他的父亲走过来,走上门廊的台阶,对他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里的。我知道你想永远待在这里。”

第二天一早,没有了格力斯特牧师的身影。希克斯睡的这个房间单调、没有生气,黄色的墙壁因为时间久远已变得发黄。他床边的窗户里射进一缕阳光。不知怎的,这阳光有些暗淡,里面浮动着尘埃。窗前挂着层薄薄的纱质窗帘,掠去了一点阳光。房子里不知哪个地方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有些吓人,仿佛是有人在对他低语。希克斯盘腿坐在床边,寻找他的裤子,他突然发觉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而这又是谁的房子,他也想不起这个小镇叫什么。在这个陌生又遥远的地方,他唯一认识的人就是格力斯特牧师。泪水涌上他的喉咙。小孩子!小孩子在哭咯。他心想,他不能哭,于是他跪在地上在床底下找衣服,最后只找到了他的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