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新耶路撒冷(第4/6页)

海蒂盘腿坐在地上,朱比莉和费拉德尔菲亚一人一边坐在她的膝盖上。她不停地为他们拍打,好让痰吐出来。海蒂盘起腿形成的三角形空当里,宝宝们的小腿交织着坐在那里——他们的体力正在逐渐减退,他们就这样靠在海蒂的大腿上。假如她能活到一百岁,她也仍会清晰地记得,孩子们这样无力地靠在她身上。她父亲的身体在他的铁匠铺的角落里倒下,那两个镇上来的白人就这样从他的铺前走过,毫不羞耻地加快他们的脚步,藏起他们的手枪。海蒂看见了这一切,她不会忘记。

在佐治亚,传教士把北方称为一个新的耶路撒冷。所有这些从南方逃过来的人,他们的精神在北方城市凛冽悲惨的寒冬里,闪耀起希望的光。海蒂知道,她的孩子们会活下来的。尽管费拉德尔菲亚和朱比莉还很幼小,尽管他们还在痛苦地奋争,但他们的精神也已经开始发光了,这将是一个新的国度的开始。

在海蒂与母亲、姐妹穿过佐治亚树林到达火车站的32小时后,在她们在喧闹的黑人车厢里坐了32小时硬座以后,列车员的一声大吼将浅睡中的海蒂惊醒:“布罗德大街站,费城到了!”海蒂吃力地爬下火车,她的裙边还粘着佐治亚的泥土呢。于她,费城之梦是圆满丰富的,犹如口中含着的一颗大理石,而她对它又是害怕的,犹如心中插着的一根针。海蒂和妈妈、珍珠、玛丽恩踏上月台的台阶走进了火车站出站的大厅。虽说有午时的太阳,但空气里仍显得湿润。屋顶是拱形的,鸽子在房檐上咕咕叫。海蒂那时只有15岁,瘦得跟手指头一样。她和妈妈姐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边上,她们四个等待着人群里忽然漏出个缝隙,好让她们穿到火车站那头的双扇门边去。海蒂走到人群里去了,妈妈大喊:“快回来!这么多人你会走丢的。你会走丢的!”海蒂慌张地向后张望,她原以为母亲就在后头跟着呢。人实在太多了,她无法再往回走,只好顺着拥挤的人潮一直前行。她到了双扇门的地方,被挤到外面一条长长的人行道上,这是沿着火车站建的一条路。

主大街上人来人往,海蒂从没在一个地方见到过这么多人。太阳高挂,空气里弥漫着汽车的废气,夹杂着刚铺的柏油路的味道,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垃圾堆的腐臭味。车轮在石子路上轰隆而过,发动机在加速发动,报童在叫嚷着今天的头条。对面的街上,一个衣着邋遢的男人站在角落里大声唱着歌,他的手在身体两边,手掌朝上。海蒂很想捂住耳朵,将这个城市的声音拒之于外。还没看见这个城市,她便嗅出这里缺少了树木。费城的东西更大——这是事实——种类也更多,种类太多了,但在这喧嚣里,海蒂并没有看见一个多么有前景的土地。她觉得,这不过是个地域更广阔些的亚特兰大,她能够应付得来。然而尽管她声称适应这个城市,膝盖还是在她的裙底打架,汗水从她的背上滚落。她在外头站的这一小会儿,已经不下百人从她身边经过,但没有一个是她的母亲或姐妹。海蒂不停地扫视这些路人的脸庞,眼睛都疼了。

一辆手推车抓住了她的视线,海蒂从来没见过卖花的货车。一个白人坐在高脚凳上,卷着衣袖,他的帽子朝前戴着阻挡烈日。海蒂将她的书包放在人行道上,在裙子上擦着手心里的汗。一个黑人妇女走到卖花货车旁,她指了一束鲜花。白人站起来——他丝毫没有犹豫,他的身体也没有任何受到恐吓的扭动——他从桶里把花抽出来。在用纸包好以前,他还细心地把花茎上的水珠轻轻甩掉。黑人妇女递给他钱。他们的手洗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