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北方有北极光(第14/22页)
妈妈不说话,乱着一头白发,捂着脸在他身旁坐着。
两个半月7次手术,每次手术完毕,必是疼痛加倍。
他那时每天疼得抽过去,用头撞床头柜,心里慢慢滋生一个想法……死才是解脱哦。
妈妈是无能为力的,她唯一能用的方法是跪在地上磕头,哀求去世的姥姥姥爷:爸妈,救救你外孙子吧,他那么孝顺,每年都给你们烧纸啊,救救他吧!
她崩溃地喊:反正我也撑不下去了,把我带走吧,把我儿子留下!
大梦和她一起哭,妈我没那么疼,我不撞柜子了。
他喊:妈我错了,我不是个好孩子,我对不起你啊……
有一天半夜他疼得晕了过去,妈妈苦苦央求来医生,打了杜冷丁和镇静剂。
医生劝,我也不能天天过来啊,你还是把孩子送到城里的医院吧,要不死在这儿咋办?
醒来时,不知妈妈已抱着他哭了多久,泪水把妈妈的白发黏在他脸上,他听见妈妈不停地小声说:儿子,是妈对不起你啊,不该生你出来遭罪啊……
…………
大梦的母亲叫白文琴,1957年生人。
小屋厦门分舵的人都见过她,大梦奔赴北极前,她曾去厦门小住探亲。
听厦门分舵的歌手们谈起过,那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阿姨,很腼腆,天天不是忙着做饭就是洗衣。
大梦领着歌手们打篮球时,她总是悄悄坐到场边。
膝盖上搭着儿子的外套,怀里抱着一瓶水。
大梦说,妈妈知道他要来看北极光,比谁都高兴,专门办了一张4G卡,等着儿子给她传视频。他说他明白的,妈妈哪儿是想看北欧风景,她想看的是每天平不平安,船撞没撞上冰山,沉没沉。
航程中,我们路过许多座漂浮的冰山,也停靠过许多个深雪的港口,每次登岸巡游,大家都会陪着大梦逛街,在北欧清冷的小镇上找小店,帮他给母亲挑选纪念品。
丝巾、盘子、餐具、餐布……印象里买的最好看的是一顶帽子,菜菜帮忙挑选的,说那顶帽子和妈妈的发色一定很配。
…………
大梦说:
两个半月的7次手术后,我又坐在轮椅上了,那天阳光特别好,特别足,我请妈妈把我推到了篮球场,自己和自己打了一场篮球……
从那天过后,我再碰篮球,又重新变回是发自内心的了。
他说:是哦,如果不是因为打篮球,我不会雪上加霜受第二次伤。
第一次受伤是致残,第二次受伤是致命,但真心地说,第二次受伤的经历让我想明白了挺多,我太急功近利、太孩子气了,伤不伤的都是因为自己没沉住气,和篮球其实没有关系。
还有,他补充说:
小时候老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死了两次以后才明白,我妈和我其实是一个人儿。
(十一)
猎光小分队一行6人中,有4个是擅长画画的美术人儿。
铁成不用说了,他是陕西省艺校毕业的美术生,西安美院旁听生。
我更不用说了,毕业自山东皇家艺术学院,本科专业方向风景油画。
大松更更不用说了,他是正儿八经当过美术老师的人,张嘴就是劳特雷克莫奈高更。
大梦更更更不用说了,人家大梦是带着全套画具上船的,光尼龙笔就带了七八种。
船沿着挪威海岸线一路北上,每天会停靠一两个港口,其余大部分时间皆在冰海上航行,日光好的时候我们陪着大梦坐在甲板上,抽着烟喝着茶扯着淡,吹着海风看着他作画。
他那时候带了一兜子手机壳上船,准备手绘,说是客户们的订单。
订单要求五花八门,有的是定制生日礼物,有的是用来当结婚纪念物,有的人请他把自己的脑袋画在壳上,要求骑着冰山,有的要求北极熊的身子人的脸。他有不少忠实的老用户,很多订单是让他随便画,画啥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