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北方有北极光(第13/22页)

为了止痛,大梦服用的药是吗啡衍生物,癌症晚期病人才吃的那种。

神经痛把人折磨得要疯,怕药吃多了影响康复,大梦疼的时候不停地用手摔腿,习惯一旦养成了轻易难改,在船上我们不止一次地看到他搁下画笔,认真地摔腿。

可他说,其实最折磨人的不是神经痛。

懂的,其实于他而言,真正伤残的不是肢体,而是不复存在的未来。

其实我能理解,受伤5个月后尚未完全康复的他,为什么迫不及待地加入了辽宁省轮椅篮球队,但我想象不出,当他把这个想法说出口时,妈妈脸上的表情。

…………

2015年春,正月十五一过完,大梦去了沈阳,接下来的一年时间,他在轮椅篮球队里度过。

球队不是康复医院,没有什么康复项目,每天食堂、宿舍、训练场三点一线,同寝的老队员亦是天天神经痛,疼得厉害时会骂他,拣着最粗鄙的来。

他那时被一个老队员逼着洗衣服,边洗边摔自己的腿,他也疼,疼得死去活来,但不想学着别人爆粗泄愤。

身已残了,心不想残。

其他队员一天两练,4个小时,而他是一天四练,8个小时。

一天下来,浑身上下无处不疼,疼到后半夜两三点才能睡着。饶是如此,还是加练,当手抓紧篮球时,他总感觉是在多抓住一点未来。

如此周而复始两个月,他不仅学会了熟练操控轮椅,且能上场和老队员打对抗赛。

练了将近半年后,他成功进入了参加残运会的大名单。

巧得很,那届残运会在成都举办,他每天看着训练场的倒计时牌,心急如焚地等着故地重返。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急什么,仅仅是想重温一下那段惬意的时光吗?

那时光早已头也不回地远走,和他原先的人生路径一起缥缈如烟,永不再来……

命运的促狭无人可预测,你永远不会知道噩运这东西到底要来折腾你几次才算完。

跌入谷底期待反弹的大梦并不知道,更糟糕的境遇,即将到来。

赛前15天时,机票、球衣已备全,他忽然开始发高烧,骶骨处鼓起一个大包。教练找来所谓的队医,看了之后说每天上点儿药,打几针就好了——就这样他妈的耽误了治疗。

高烧数天不退,他无奈自己跑去大医院就诊,医生当场催促他办理住院手续,说情况很危险,需马上手术。可莫名其妙的是,教练并不允许他马上住院,说需要回去找领导请示和商量。

妈妈第二天赶到了沈阳,教练给出了答复,核心思想是:

可以回家治病,但这种非比赛受伤,残联是不会管的。

满头白发的妈妈推着大梦就走,放心,我儿子的命,就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说:儿子,咱们回吉林,有妈妈在呢,不怕。

可先怕了的是妈妈,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医生面前,听着医生的宣判:

怎么给耽误了这么长时间?菌群感染了,抗生素都不起作用了,已经出现败血症状了啊,命都快没了。

缓过神来的妈妈第一反应是张罗着筹钱救命,手术费想凑足的话只有卖房子。

又老又破的旧房子一时卖不出去,手术却不等人,万般无奈下,只剩一种救命方法——

自承风险,自己找大夫做手术,这样每次能比在医院里做手术省下1万元。

手术的名字叫VSD,腹壁吸引。

大梦描述说,就是往伤口里塞进一块类似海绵的东西,然后外面接上一个管子,不停地把坏的组织液吸出,让伤口的地方长出新的肉芽。

他打了个比方,当时的伤口就像一个西红柿,里面整个是空的,就是通过这种方式让里面的肉长满,然后才能彻底缝合,让伤口彻底愈合。

这种手术最大的风险是随时会被感染,他当时对妈妈说:挂了就认了,不能再拖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