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慈悲(第8/12页)
……在牧区里行走,经常会遇到本地人拦车,有一次遇到一个人,递上2000元现金和一个户口本,让我捎到200公里以外的村庄,有人会在那里等着。啊,一份嘱托,一份信任,让你不得不以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和责任心,把东西带到,这种信任,怎能辜负呢?
……每次当车子陷入沼泽中,总有路过的藏族司机,裤腿一挽就下去帮你挂绳牵引,帮完你就挥手一别,别无他求。这种温暖的力量,可以驱使你今后一直无功利心地帮助别人,同样不求回报。这种感觉,就像面对雪山时产生的那种莫名的依赖感。每当我站在雪山面前,什么都不用做,就那么看一会儿,就无比地知足了……
他微信中体现出的那种认知层面的高境界,我很敬仰。
但敬仰了一会儿之后我想起来……真有人借书不还时,这个理想主义者也骂过街。
另外,开书店难免遇到窃书贼,他曾被频繁“借”书的人整哭过。
我就不是个挑事儿的人——他做的远没有说的那么超然。
早几年,《孤独星球·尼泊尔》绝版,当时淘宝上炒到300元一本,他紧张坏了,专门写了告示搁在书上:千万别拿走,可贵了!
什么情商啊……这不摆明了招贼吗?
人家偷的可不就是贵的!于是书丢了。
他悲怆极了,不肯吃晚饭,弹了一宿的肖邦。
不过一个月后那本书回来了,被人从门缝里塞回来的,闻闻气味……嗯,咖喱味这么重,书籍君你是去加德满都穷游了一圈回来的吗?
把书翻一翻,掉出来一张小字条:当小偷,太难受了。
(八)
老潘的书店里有不少老孩子,比如二哥。
二哥是个老头子,来自捷克,年轻时扎去东欧当倒爷,几十年来定居在布拉格。
人老思乡,总惦念故国,于是金盆洗手后年年跑回国来住上几个月。
他并不爱在天津老家老么实儿[59]待着,总爱开着车奔拉萨,去老潘的店里当义工。
这么老的义工倒也罕见,且忙前忙后尽心尽责,他和我嘟囔过老潘,嫌他做生意没脑子,他说:介孩砸[60],败家的命啊……
二哥有一张港片里才有的黑帮大佬脸,人却诙谐,我极爱找他聊天,爷儿俩晒着太阳对喷唾沫星子,侃一侃世界嗑。
人老心不老是件很好玩的事儿,他是网上说的那种典型的“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的老孩子,兴头上啥事儿都敢干,我随口说了句想散心,他当天就拉着我去了纳木错。
当天陪绑的还有彬子和老潘,大家战战兢兢地看着二哥把吉普车当赛车。
环湖一圈风驰电掣,当天往返,牛×坏了……
途中乌云压顶,暴雨倾盆,我们差点儿被雷劈死……
回到拉萨后,二哥一甩车门:你们都赶紧回去碎[61]吧,我回书店守夜去了。
老潘的书店里还有一个老孩子,是个爱穿藏装的、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老潘安排老太太在书店里摆摊儿卖东西,提供给她各式各样的手工纸,让她缝订成小本子出售。老太太的生意很不错,一年挣过两万多,她很高兴,总对人说自己老了老了但还是有点儿用的,还是有存在价值的。
她并不知道买本子的钱大半是老潘出的。
老潘找了许多朋友帮忙,让他们假装顾客去买本子,朋友们戏演得好,老太太一直没发觉。
其实发觉了也无所谓。
这本就是她亲儿子老潘应该做的。
老潘和我说过的,他是母亲一剪刀一剪刀养大的。
那时候他们住在吉林集安,父亲看山,当护林员,母亲和姐姐开理发店,一只电推子一张老式椅子,专理秃头和寸头,不知伺候了几万个脑袋才供老潘上完学。
20世纪80年代初生活艰苦,素日里吃死面饼子,掐一块饼子,地里拔两根葱,老潘溜达着就去上学。他没玩具没玩伴,理想是当书店的销售员,因为可以免费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