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东北兄弟(第9/17页)

她让大洋搀着,在口岸边远眺了半天,然后满意地说:行了,怀完旧了,咱回你姥爷家吃饭去吧。

大洋指指对面:别价,咱去那边吃去。

那边指的不是格城,是海参崴。午餐是路餐,晚餐却隆重地安排在了海边的阿穆尔湾畔,大份的马内丹冰虾端上桌,大洋说:老妈,喝点儿?

啤酒解乏,老妈累了,在俄罗斯的百年老建筑里逛了半天,她看啥都觉得新鲜,最新鲜的是逛太平洋舰队的舰船。她让大洋搀着,逛完潜艇逛甲板。

儿子搀着她,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喝点儿就喝点儿,我儿子给我端起的酒,那我可得干!

老太太一仰脖,咚咚咚咚咚……隔壁桌的俄罗斯大闺女小小子钦佩坏了这个海量的东北老太太。

大口喝酒大口吃菜,生病以来难得的一次畅快,老太太喝得高兴吃得开心,吃着吃着却忽然不动了,她脸僵了一会儿,手在嘴里掏了几下,递给大洋看:

儿子,我掉了一颗牙……

老太太的表情是紧张的,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好像随时会哭出来。

大洋心里颤了一下,反复化疗不仅掉头发,骨质也疏松了,看来情况加速恶化,满口的牙先保不住了……

他拍大腿,哈哈大笑:太好了啊老妈,那你可以把这颗牙埋在俄罗斯的土地上了啊!

儿子高兴,老太太也高兴了一点儿:唉呀对啊,我这颗老牙移民了。

大洋高高兴兴地伸手:把牙给我,我给你埋在俄罗斯远东地区政府大楼下面去,几百年之后让那些考古的人费费脑子。

老太太并不知道,挖坑埋牙时她的儿子痛哭流涕,光头抵住冰凉的石墙,满身的雪花。

…………

次日早晨,他们去看海冰,远远地望见两个俄罗斯女孩坐在长椅上呼噜呼噜地吃黑色塑料袋,走近了一看,是在喝啤酒,好生猛的女孩,不怕痛经吗?

战斗民族嗜酒,老太太说这一点她打小就领教过了。

那时候冬夜的绥芬河大街上有不少俄罗斯人喝醉了直接倒头睡的,她路过时会用脚尖去把人戳醒,不然这异国他乡的冻死了可咋办呢,话说冻死的可真不少……

不过小姑娘家家一大早吹着海风喝凉啤酒还是第一次见,这家伙整的,也太尿性了。

老太太背着手瞅了许久,忽然感慨道:如果能重活一回的话,我年轻的时候也会这样的……

老头子也背着手,老头子点点头,深情地说:……那我就削你。

大洋退后两步,置身事外,看着老两口的背影,听他们拌嘴。

老妈病了有多久,老爸就沉闷了多久,这样的打情骂俏,已经许久没有过了。

他拿手包挡住脸,用拳头蹭去眼泪,老爸老妈,从现在开始,咱们他奶奶的都重活一回吧!

(十一)

从俄罗斯返回了哈尔滨,一路车轮嗖嗖,吉林、辽宁、内蒙古,平原、丘陵、沙漠、雪原。

大洋和老爸轮流开车,后座上驮着他们家的宝贝太后老佛爷,她大部分时间是躺着养神的,一分一秒地积蓄精力和体能,像在充电一般。

积蓄的体能遇到别致的风景才开机,大洋在前面发信号:你看你看……

她一个骨碌爬起来,扒在车窗上边浏览边赞叹:哎呀,哎呀……

儿子让她看什么她都觉得好看,各种哎呀。

一家人从关外哎呀进了关内,直接哎呀进了承德避暑山庄,在普宁寺旁的居士客房小住,老妈说她感觉十分心安。

承德是老妈主动要求来的,说来求佛保佑祈个平安。木佛前她跪地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大洋听到她不停地求世尊保佑儿子一路上别遇见车祸。

关于自己的病,她反倒只字未提。

她身体虚弱得厉害,佛塔旁身形一闪,幸亏扶得及时,不然疏松的腿骨会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