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东北兄弟(第7/17页)

我告诉大洋,我打算在我的第一本书的书稿里加上一段话:既可以朝九晚五,又能够浪迹天涯。描述的是一种独特的平衡,只有平衡了生活,才能担得起各种责任……

他打断我,说嗯呢,平衡挺好的,谁不想平衡啊?理是这么个理,就是做起来太难了。

他装酷:回不了头喽,我就是个二流子命……浪惯了,收不了心。

我说:可是兄弟,咱都三十多了……

他笑:是啊,咱既然已经都三十多了……

他说他有数,只不过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但是他有数。

他说行了憋扯犊子了,就这么的吧,爱咋咋的。

他用二人转的调门哼歌,浪里浪气地打拍子:

别人不要来感受我的生活,感受了,你丫会倒霉的,你丫会倒霉的……

那天是2013年6月21日,我记得我发过一条微博,配图是乌云压顶的大庆。

那天的情景历历在目,我记得后来我喝吐了,脑袋底下垫着他那只黑手包歪在一边儿哎哟,他却精神得很,各种蹦跶,拎着大绿棒子哼歌,还扭秧歌,晃得我眼晕。

我记得我那会儿一边哎哟一边琢磨:

你说这家伙,既积极又消极,说是个浑蛋吧却总爱去帮人,说是个好蛋吧却又是个二流子,说是个炮子吧又是个浪子,说是条汉子吧却又像个孩子,太犊子了……

那天是2013年6月21日,从那天到现在,整四年过去,时间颠覆了许多事情。

其实并不需要四年,短短一年零四个月后,大洋的人生翻天覆地。

他重新坐回原地,酩酊大醉,痛哭流涕。

他给我打电话,让我骂他。

他号:爷们儿个屁啊,垃圾扒倒吧,完犊子了……

让这个浪子崩溃的,是一个从未预想过的消息:母亲查出了绝症,发现时已是晚期。

母亲反倒没有那么崩溃,起初母亲拦着家人不让说,怕儿子闹心。

母亲说:最后的时候让他回来送送我就行,就别这么早通知他了,让他搁外边好好晃荡吧。

(七)

有些人一旦走了,就是没了。

世上罕有能陪你走完一生一世的父亲和母亲。

但人性贪侥幸,爱掩耳盗铃,总认为那一天无比遥远,遥远得像是不存在的。

于大部分人而言,总要到一定的年纪才能学会环视,才会猝不及防地发现那一天早已近在眼前,静静地在你身旁立着。

我奔四了,大洋也奔四了,他比大多数奔四的人提前遭遇了那一天,然后崩溃。

起初,他后悔、自责加不解,那天的电话里他问:

我知道我不算好人,可我这十几年也帮助了那么多人啊,从老军人到孤儿,还有希望小学……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落在我们家,落在我妈身上?老天瞎了吗?

他问:是因为我浪得太久了,老天要惩罚吗?那冲我来就好干吗冲我老妈?!

我又能说些什么呢?攥着手机想了很久,我犹豫着宽慰他:兄弟,想想玉树,想想那个校长……

他说:你闭嘴吧,别整那没用的,我想那些干哈?人家是条汉子,我算个屁啊!

他说:处兄弟处兄弟,处了满天下的兄弟,到头来丢了妈……

他喊:你们所有人,以后别喊我兄弟了,我不配给人当兄弟,我连给人当儿子都不配,我就是个王八犊子,我不配有妈。

他醉醺醺地喊:我不和你扯了,回家了,我想我妈。

然后电话挂了。

有些人活的是一口气,气松了,人也就废了,从此一蹶不振。

像他这样的男人,只有真正崩溃时才会自我否定,这算是另外一种天翻地覆吗?排山倒海的悔意,溺水一样,将人拖向水底。

是悔意吧?嗯,悔意。

尤其是得知了母亲的那句:最后的时候让他回来送送我就行,就别这么早通知他了,让他搁外边好好晃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