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姑娘(第7/14页)
但在那段搓个麻将都四缺三的岁月里,为了完成学业,她曾当过中文老师,当过声乐老师,当过饭店里跑堂的,当过后厨,当过司机,当过导游,也当过保姆。
当保姆那会儿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她曾在一家叫Courtepaille(法国最大的连锁餐饮企业古特拜)的比萨烤肉店端过盘子。
为了保温,盘子从热盘柜取出后需直接使用,她一次端3个大号的盘子,手都快烫熟了,这种感觉好让人思念家乡……成都的烤猪蹄英雄婆婆经常买给她吃。
她那时颇受客人欢迎,人们爱听她用花椒味儿的法语推荐葡萄酒,都开心坏了,恰好她那时学的就是葡萄酒相关专业,用词到位且妥帖,在满是行家的餐厅里一站,毫不露怯。
服务行业很能锻炼人的口语,一段时间后,有客人问她:你那可爱的中国口音怎么没了?
口音消失后没多久,这份工作也没了,这里毕竟是失业率居高不下的法兰西。
她还在波尔多市中心Tourny(图尔尼)广场上的一家法餐馆当过后厨,切菜洗菜干墩子活儿。
最累人的是洗沙拉菜,一次要洗上百公斤,一米多高的大桶,磨磨一样地边转边甩水。
这活儿全凭臂力,比驴累,她边摇胳膊边哭,手心的水泡好了又破。
那时她法语已很流利,曾因看不惯污垢,向主管认真汇报过。
主管很不屑:什么?你反映卫生有问题?一般都是法国人投诉中餐馆,从没听说过中国人指责法餐厅卫生有问题的——你们中国人知道什么干净不干净?
说事就说事,搞什么地域歧视?她激烈的还击惹恼了主管,工作当场就丢了,每月100多欧元的学徒工资没了。
好在苍天不饶人,Tourny的这家法餐馆后来被卫生署查封,那个主管也失了业。
不停打工不停失业,同时尚需兼顾艰深的学业,日子酸涩得好像闷着一口泡菜水,有时候她抱着自己瘫坐在淋浴下,出神地缅怀成都安逸的生活,想念英雄婆婆。
铁成那时跟她说:勇士与懦夫的区别是什么?勇士不论被打倒多少次,还会站起来;而懦夫被打倒一次,就开始装死。
她说:哥啊,我没装死,就是有点儿累哦。
她一直是疲惫的,曾经有一整年的时间,她在一家功夫学校当翻译,骑自行车往返两个小时去挣那一天30欧元的工资。
学功夫的小朋友多,后来她开始教那些孩子中文,一次教9个。
一年后学业愈发繁重,时间不够用,不得不辞去这份工作,但有个孩子的家长坚持邀请她去家里上小课,还出人意料地给她开了两倍的工资。
那个法国小孩叫玛丽,法文名Marine Audinette,父母都是法国公务员,每次莉莉授课完毕都被留吃晚饭。
他们家的番茄、南瓜、苹果、无花果都是自己种的,经常会给她准备上一包瓜果蔬菜,请她带回家尝鲜。
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是她重要的维生素来源。
玛丽的父母待莉莉很好,莉莉靠他们支付的工资买了空调,终于没有热死在阁楼间。
装空调时玛丽的爸爸过来帮了忙,他后来还主动帮莉莉搬家,帮她刷墙、修水管、换锁。
父母喜欢这个中国姑娘,玛丽也喜欢,可她并不喜欢学中文,嫌难,每每愁眉苦脸。
好在她终究是坚持下来了,这个法国小孩后来被莉莉教出了一口正宗川普,对金沙遗址特别了解。
玛丽的中文一直无用武之地,直到若干年后莉莉在成都大婚。
那时玛丽全家从法国飞了过来,他们不让莉莉破费,自己掏钱买的机票。
婚礼上,玛丽用中文念了一篇演讲稿,感谢莉莉老师当年对她的教育,演讲稿是用中文加拼音写就的,夹杂不少成都方言。
玛丽读完后,全场乐疯了,掌声响得像放鞭炮,她红着脸跑下台扎进莉莉怀里,搂着莉莉的脖子和她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