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小蓝(第12/19页)
他说:想你想得厉害,路走了一半走不下去了,就回来了。
他说:我想好了,如果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起码给你陪伴,一直陪着你,咱们不能分开。
他弯下腰给小蓝擦泪:你先上班,我就在这里等你下班。
若是噩梦一场,能不能快点醒来,只是困了而已只是值班室里打了个盹而已,睁开眼,窗外依旧是阳朔的天,依旧有个人等在医院门外,等着接送她上班下班,陪她一起逛街买菜,等着带她去露营……
那就快点把病治好吧!然后八年、十年,把花掉的钱欠下的钱慢慢攒回来,然后按揭一套小房子,冰箱、空调、电视慢慢地置办,还有那辆电动车,带大车筐的……
那就快点把病治好吧……
还治得好吗?
不知道,一个月的院住下来,越来越不知道。
一个月里,最长的一次连续高烧5天,人昏睡过去醒不过来,厥梦中一身一身地出汗,40条毛巾轮流换,汗出如浆,怎么也擦不完。
清醒的间隙,她哆哆嗦嗦地拽住蠢子的衣襟:
如果再醒不过来,一定喊醒我,那里面太黑太静了,我怕。
下一次醒来时,手一抬,碰到蠢子湿漉漉的脸,嗓子是喊哑的,也不知他喊了多久。
蠢子那时陪床,没钱租床位,睡在小蓝旁边的水泥汀地上,不分昼夜地守着小蓝。眩晕摔倒最易引起脑出血,医生不再让小蓝下床,于是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吃是吃不下的,那也要吃给蠢子看,她一顿不吃,蠢子三顿吃不下。
尴尬的是失禁,起初接受不了,又羞又恼,后来没有力气去恼,闭上眼睛听着蠢子窸窸窣窣地清理拾掇。眼泪钻过发茬,爬到耳旁,滚烫的两行。
病情每况愈下,小蓝那时插的深静脉导管,插久了发炎,拔了却依旧是全身发烧。
发烧发烧不停地发烧,腋下夹着冰块入睡,体温依旧降不下来。
比持续发烧更瘆人的是血小板值,正常人的血小板值是100-300。
小蓝那时只剩下3。
主治医师说:咱们这里确实是尽力了,如果经济上允许,转去更好的医院吧。
少顷,他调整着措辞道:都是医务工作者,那还是明说了吧……
他说:我也是乡下长大的,很多现实的情况我都明白……
沉吟再三,他垂下眼帘:
姑娘,实在撑不下去的话就出院吧,早点回家。
(十二)
蠢子疯了一样找医院,满世界打听。
更好的医院都他妈在北上广,广州排号要两个月,北京排号要三个月,排得上也等不及,等得及排得上,也没钱!
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
在这样的年代里,依旧一场病就足以击溃一整个人生颠覆掉一整个家庭?
他们最大的野心不过是想安安分分地以最普通的方式度过一生——甘心清贫与世无争吃得了苦受得了穷。
这要求很过分吗?为什么不行?妨着谁碍着谁了?究竟是什么力量非要把他们往死里弄?
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子的?为什么不给条活路,越是穷人越是要被拽进无底的命运深坑?
太多的疑问淤积叠加,浓稠到无法涤洗成疑问,只是混混沌沌一种规律,一种听天由命。
毕竟,这样的事情在这个国度的每一间类似的病房里每天每天发生。
蠢子疯了一样地满世界打听生机活路时,小蓝开始变得平静,止水一潭的那种。
止水里亦有青荇,她那时开始在网上找婚纱,挑来挑去,选中的那条200多元,接着选西装,从没看过蠢子穿西装的样子,真想看一次哦……
已经放弃了,不想治了,时间不多了,快到点了。
那就趁着还能走能动,穿上婚纱,去一趟影楼……如果可以,再来一次假装的蜜月旅行。
广西生广西长,却从没去过北部湾呢,她跟蠢子说:咱们回家吧,拍完婚纱照,陪我去趟北海吧,这一辈子还没看过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