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小蓝(第10/19页)
有的古意盎然,有的是方言吟唱,都极好听,都是原创。
每每他开唱那些莫名忧伤的歌时,屋里便静下来,人们捏着酒杯,目光开始绵长悠远。林林总总的往昔在心头抽出芽尖,渐至蜿蜒……
烛火摇曳生烟,窗外春雨如酒,瓦顶上沙沙的、沙沙的江南三月天。
木门吱呀轻响,撑伞的女孩轻轻走进来,眉目如画,小小的一只,却是戴着口罩的。
她低头躲进吧台旁那个角落,捧着一杯白开水暖手,双手捧着,悄悄地听歌。角落里黑,很少有人注意到,她听歌时是盘着腿的。没人比她听得更认真,她听歌时总是望着舞台,隔着口罩也能看出唇角弯弯,但细看那眼神,却是痴的。
听说她是那位歌手的小女朋友,是个壮族姑娘。
姑娘不是每天都来,有时一连大半个月不见踪影,有时每个午夜降临前都准时出现。
她像棵小盆栽一样,躲进角落里坐到打烊,再撑起伞,陪着那个寡言的歌手一同没入雨夜。
这是话极少的两个人,不怎么和人攀谈,两人间对话也是轻轻淡淡,大都用的岭南方言。
她唯独和他讲话时,是半摘下口罩的。
小屋歌手们打烊后偶尔夜宵聚餐,他俩只是象征性地小坐,不聊天不扯淡,一不留神就不见了。有时出门去寻他们,远远地看见伞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沿着雨巷停停走走,走走歇歇。
听说他们从遥远的广西来,家乡也临水,且山水甲天下。
听说那里秀峰叠彩,逸动的天光跳跃在漓江上。
按理说,这对朴实本分的小情侣怎会是走江湖跑码头的孩子呢?
他们理应生儿育女举案齐眉,一辈子安安分分在漓江边。
故乡不好吗?
何故背井离乡,颠沛天涯?何故抛家舍业,漂泊到江南?
……………
小屋规矩,不问来处不问去由。
况且人家不喜攀谈,口罩都戴着呢,又何必去扰人清净。
再者,小屋是方码头,常泊来避风的船,谁知他们会在哪个晴天扬帆离去,就此再也不见。
故而,我差一点点就和他们的故事擦肩。
那时我并不知,小屋的这份薪水,对那个叫蠢子的歌手意味着什么。
也并不知道,那个角落里认真听歌的小蓝姑娘,正在把每个夜晚,当作她人生中最后一个夜晚。
甚至连蠢子也不知道,在那些个夜里,角落里的姑娘曾默默祈愿。
祈愿上天让她就这么坐着离去吧,让她在爱人的歌声中悄悄停止心跳,不必再睁开双眼。
(十)
命运善嫉,总吝啬赋予世人恒久的平静。
总猝不及防地把人一下子塞进过山车,任你怎么恐惧挣扎也不肯轻易停下来。
非要把圆满的颠簸成支离破碎的,再命你耗尽半生去拼补。
噩耗骤降时,又逢三月三,2016年。
当时距小屋江南分舵开业还剩一个多月,距蠢子大学毕业还剩三个多月。
距离蠢子和小蓝计划中的婚礼,倒计时100多天。
说好了的,拿到毕业证就成亲。
顺理成章的这一切,毫无征兆地,天翻地覆在一瞬间。
…………
那个医生沉吟半晌,道,结果就是这么个结果,还是叫她家人来一趟吧。
医生说:男朋友不算家属,你担不起这个责任,还是叫她家人来。
蠢子起身,迷路在桂林医学院的住院楼里,整整半个下午过去,才回到小蓝的病房。
小蓝一见他就笑:
骨髓穿刺结果拿到了吧?……我就说吧,没问题的,看把你们给紧张的。
她从病床上一骨碌爬起来,语速飞快:
我自己就是搞医的我还不清楚吗,不过就是最近累着了而已,爱犯点晕,牙齿爱出点儿血而已……
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急急说:我这就收拾东西,咱们抓紧回去吧,万一真耽误了实习拿不到毕业证就惨了,婚礼什么的可就全耽误了。